颗颗

月亮真亮

piaojiejie:

*迟到的恭喜IG和提前的阿水18岁生日快乐。


*拒绝上升真人。


*赠小瑶,希望小瑶记得请我喝奶茶。


 


 


王柳羿在第一次排到喻文波的时候,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天赋——无论是每一下的平A,每一个技能的释放,甚至是偶尔接到对面技能的怪异走位。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只是个普通的路人王,在后来明白他是主播时,也觉得这个家伙不会只是一个主播,他可以扬名立万,他迟早得扬名立万。


而自己在做什么呢?


 


他缩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一整排电脑和队友吐出的烟圈让这里连黑吧都不如,他甚至无法上场,只能随队比赛,他没有去后台,而是坐在人烟稀少的观众席里,仰头看着屏幕上另一个世界里的英雄们厮杀博弈,他很在意下路,他会想,如果是我在打,我的这个Q会放的更准吗?我的这个团可以开的更好吗?我们会赢吗?


 


晃神的某个时刻,他听见周围传来山呼海啸的喝彩,和无穷无尽的“恭喜”,他仿佛也置身于某个热烈的氛围,他的队友将他围住,他们一起捧起梦中的奖杯——哪怕只是城市争霸赛甚至NEST的奖杯——水晶爆炸声响起,王柳羿回过神来,看见自己的队伍又一次输了比赛。


 


队友们满脸麻木地握手,收拾外设,没人会注意到台下逐一离开的观众中,那个替补正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头偷偷擦掉莫名其妙掉落的两滴眼泪。


上场的不是他,连败的不是他,需要背锅的不是他。


这些挫折感,原本应该与他无关。


 


可正是这种无关,让他加倍感到绝望。


人是应该要做梦的,可梦时时会醒,人时时会感到沉痛。


 


初中的时候,他第一次接触英雄联盟,上分速度甩同龄人一大截,而他又天性温柔,喜欢保护他人,当一个很安静的付出者,很快最常去的那几个网吧里,他是年纪最小但最强的辅助的名头已经打响了。


他那时太小,放下“只要我的ADC会A那就能赢”这种类似于后来流行的“下路我拴条狗都能赢”的大话。他是坐在井底的青蛙,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整片天空。


 


于是他大胆地跳出了那个井,才发现原来自己渺小的可怕,他的天赋并不出众,甚至算不上太特别,他的年纪小,可队伍里有人比他还小;他的性格很好,但比赛呢,谁管你性格怎么样?他有一颗想赢的心,可是谁不想赢呢。


 


锅巴抗吧几乎不讨论城市争霸赛,LPL的精彩纷呈已经让粉丝挪不开眼,很偶尔地,宝蓝去搜索自己的名字,发现居然有人在讨论他,他忐忑地点进去,看见一句无足轻重的评价:连TGA都打不上首发的辅助,有什么好说的?


 


王柳羿关了帖子,居然有一种释然的感觉,他想,大概已经不能更糟了吧。


 


他比从前更加勤奋,每天熬到双眼通红,段位和分数不断提升,即使这并没有让他立刻获得首发的位置,但至少他排到了喻文波。


 


王柳羿和喻文波在双排中逐渐熟络起来,与喻文波凶悍的打法不同,他这个人其实并不多么可怕,不是那种特别喜欢喷脏的人,和王柳羿这种坚决不爱讲脏话的性格不谋而合。


 


喻文波敢拼敢冲,而王柳羿恰好最擅长保护自己的ADC,王柳羿之前的战绩起起伏伏,和喻文波双排后简直是上分如喝水,虽然双排的时候,他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压力不可谓不大。


 


他们很契合,契合到交换了QQ,很偶尔地也会聊一下游戏之外的事情,喻文波比他小一岁,但言行举止却非常像个小朋友,他有点在意形象,私下里却骚话连篇,喜欢开一些不知所谓的调侃玩笑。


最初的时候,他甚至分辨不出玩笑话的杀伤力,他会对王柳羿说,诶,你们队伍又输了啊?


王柳羿说,嗯。


喻文波接着说,还好你不用背锅,机智啊宝蓝Z。


 


这或许是喻文波独特的安慰方式,可王柳羿完全没感觉到安慰,他把和喻文波的对话框关掉,盯着游戏界面发呆。


 


对他来说,游戏里最好的ADC就是喻文波,可是对喻文波来说,最好的辅助并不止他一个人,明,SORA,还有各种风格迥异但都和喻文波配合无间的辅助都围绕在喻文波身边,总之,只要喻文波想找辅助双排,就不可能凄惨到要去单排。


 


王柳羿也知道,自从喻文波有名气以后,去找喻文波的LSPL甚至LPL队伍简直数不胜数,而他不急不缓,只是在慢悠悠地考虑。


他是一个,有天赋,年轻,有选择的人,他是即将要遨游在天际的飞鸟,展翅足以蔽日。


 


喻文波也没有再说话,王柳羿感受到一丝尴尬,喻文波的话其实没有任何问题,自己如果要生气也显得莫名其妙,于是他重新打开聊天框,斟酌着要如何不失搞笑和礼貌地回复喻文波一句抖机灵的话——


下一刻,他看见喻文波在游戏里发来的双排邀请。


 


王柳羿顿了一会儿,按下了接受。


 


***


 


“今天早上我吃药的时候看到一个新闻——”


王柳羿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把这个测试发给喻文波。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也不应该发给喻文波啊。


 


他偷偷地打开了喻文波的直播间,看见所有的弹幕都在教喻文波“问他为什么吃药!!!”,还有搞不清楚的观众连连发问“对面是主播的女朋友吗”。


王柳羿憋着笑,看见喻文波从善如流地回了一个“你为啥你吃药”,他反复打开对话框,又关上,又打开,最后这个笑还是没能憋住。


 


喻文波这个人,嘴巴不吃亏,甚至可以说有点贱,性格直来直去,但是——王柳羿微妙地意识到,也许是因为天生的聪明,喻文波的观察力堪称一绝。


 


这么说吧,他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莽夫。


 


这份善解人意,自然不是独对王柳羿的,他对待每个人,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喜欢和他互怼的人,他就能将嘴贱发挥到极致,好欺负的人,他就大胆肆意地去欺负,需要捧着的人,他也能完全放下身段虚溜拍马,搞笑到极致。


 


王柳羿思考过,自己对于喻文波来说是什么样的人,喻文波当然喜欢言语欺负他,而他也确实是和善好欺的性格,但这种性格往往意味着可有可无。


他对自己这种性格和定位感到懊恼,于是在某次邀请喻文波双排却被拒绝——尤其是对方还是在和其他辅助双排时,王柳羿真的生气了。


 


王柳羿那时候尚且没有意识到这种恼怒的源头是什么,他平常可是个看到自己队伍ADC和其他人随便双排他也完全没有波澜的“高冷辅助之神”。


 


他反复在游戏里问:喂,你真的不和我双排?


喻文波直接回了个:?


 


意思是,你不看到我都和别人进游戏了吗,还问这干啥呢兄弟?


王柳羿一边调试直播,一边叽叽咕咕地碎碎念,他心绪不宁,一面恨不得全世界都立刻停电,一面又想去看看喻文波和其他人双排的效果怎么样。


但是去看也没有什么意义,不管效果比他好还是比他烂,都让人沮丧。


 


他只能像个祥林嫂一样,骂喻文波情商低,说他肯定没女朋友也找不到女朋友,喻文波忙着对线,仍是回了个问号,于是他又说,我真想冲到你基地去打你。


当时喻文波已经去IG试训了,王柳羿自然是羡慕的,IG的待遇不用赘述,单是IG其他位置都非常优秀,就差个好的ADC完美起飞,就足可以想象到IG对这个未来的希望,JACKEYLOVE的期待和重视。


 


喻文波当初告诉王柳羿自己去IG试训的时候,王柳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后来偶尔他和自己说他参加训练赛的种种,说肉鸡中国话真的讲的很好——当初他和喻文波双排碰到KID的时候,两个小新人还你一言我一语地向KID八卦IG的所有事情。


而如今,喻文波就身处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地方,那些曾经只能在赛事直播中看到的人,可能就坐在他身边。


 


王柳羿并没有半点嫉妒,他知道喻文波值得IG花费心思挖掘和培养,他也知道喻文波最后一定能顺利留在IG。


而他自己呢?他还是不会放弃打职业,但是……


何年何月,他才可能成为IG的对手呢?入队是不可能了,进LPL也够呛,那,好歹能打一场比赛吧?哪怕是在NEST上呢。


 


喻文波并没有意识到他的不对劲,还在拿他的分开玩笑,王柳羿心情堪称沉重,这和喻文波在开自己的玩笑没关系,而是这个玩笑确实有可能会成真,他几乎是赌气地说:“我就算是掉到钻石,也绝不会开口的。”


可是喻文波一来私聊他,问他兄弟排不排,他又忍不住回复了“不排不排就不排”,发出去以后又被自己给恶心到了一下。


 


不想排就别回复嘛,多大点事,还不排不排就不排……


 


喻文波不知道是不是也被震住了,一时间没回他,于是王柳羿又生出一点担忧——他和喻文波的聊天似乎总是容易陷入这样的僵局,他仗着喻文波面对自己的偶尔的好脾气说一些使性子的话,可喻文波一旦沉默,他就比喻文波先一步感到慌张。


 


要耍脾气的人是他,不安的人也是他,主动权从来不会在一个辅助手上,他像塔姆一样把自己的ADC嗷呜一口吞进肚子里,结果该死的德莱文却用斧子从里到外把他劈的稀碎。


他不是刀枪不入的塔姆,他有一颗连自己都嫌恶的,想太多的心。


 


然后他发现,喻文波关了直播,在游戏里再次邀请他双排。


 


“……”


王柳羿生气了怎么办?


拉他双排。


如果一次没用,那就两次。


 


***


 


喻文波最后一次直播的时候,王柳羿看了全程。


喻文波没开摄像头,也没开声音,沉默地玩了一把又一把德莱文,观众不明所以,王柳羿却很明白,他是确定要和IG签约了。


 


下了直播后,喻文波和他又提起这件事,说自己以后都不会直播了,他和IG的官宣顶在六月,现在早就有流言漫天飞,他经常出现的话,容易被带节奏,所以俱乐部千叮咛万嘱咐。


 


王柳羿善解人意地说没问题,又闲聊似地说起以后双排的话题,他想找个确切的时间点——比如,你一般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双排,之类的。


喻文波却说,我以后要经常打训练赛,而且要和基地的辅助双排打配合。


 


言下之意,是不能和王柳羿双排了。


 


意料之中嘛。


那段时间流行养蛙,王柳羿也养了一只,他这次不再觉得自己是青蛙了,他觉得喻文波是那只青蛙,他嘱咐喻文波,好好打比赛,好好加油,拿个……冠军?


不用寄明信片回来,王柳羿自己可以每周守在LPL直播平台前,挂上IG的狗牌,等一个起飞。


 


以后说起来,他辅助过冠军,挺有排面的。


 


他慢吞吞地打着字,展望未来,结果喻文波突然给他打了个QQ电话。


王柳羿没接,盯着手机发呆。


 


喻文波打字说:快接,懒得看你BB。


王柳羿只好慢吞吞地又接了QQ电话,太诡异了这感觉,他们以前最多玩游戏连个麦。


喻文波语气凶的要死:“屁话那么多,我还没说完呢,宝蓝Z,晚点有人会联系你,人家是IG经理苏小洛,会让你来IG试训几天,你到时候过来就行。”


 


王柳羿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发射器给投到太空了一样,他几乎要被压缩成一个真空的小人,他捏着手机,很艰涩地说:“……为什么?”


喻文波莫名其妙地说:“什么为什么?他们的辅助和我不搭啊,苏小洛问我有没有和我比较搭的,我就说了你咯。”


 


“我是指……”王柳羿有点喘不上气,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为什么是我?”


喻文波的声音则还是一如既往的凶狠且不耐烦:“不是你那是谁啊?!”


 


***


 


王柳羿没想过自己第一次和喻文波见面是在IG基地。


那时已临近中午,王柳羿跟着苏小洛走入IG基地,训练室里空空荡荡,大家都还没起床,结果正好喻文波睡眼惺忪抓着头发走了出来。


 


王柳羿知道喻文波长什么样,老实说,平心而论,除了个子矮点,肩膀窄了点,在电竞圈里实在是个帅哥,当初他直播的时候,那么多白富美争相砸钱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眼下这个电竞帅哥滑稽可笑地看着王柳羿,一脸呆滞,王柳羿忍着笑,伸手对他摆了摆:“杰克。”


 


苏小洛怪笑了两声说,我还肉丝呢!


喻文波骂了句脏话,按了按自己乱翘的头发:“宝蓝Z?!王柳羿?!你他妈来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啊?!”


王柳羿说:“呃……惊喜?”


喻文波大翻白眼,转进厕所去洗漱,苏小洛给王柳羿介绍着基地的位置,没一会儿喻文波又穿着拖鞋哒哒哒跑出来,说:“我来吧我来吧。”


 


苏小洛骂道,装什么勤快,又说,孩神现在房间空着,你去和他住……


他帮王柳羿把行李拖去一个房间,王柳羿有些不安道:“我还没试训,万一没留下呢……”


喻文波和他明明是第一次“奔现”,结果完全没有网友初见的尴尬,他比王柳羿矮一截,却伸手一掐王柳羿的后脖颈,骂道:“队霸选的辅助,基本保送了,懂吗你?”


 


王柳羿说:“哎哟,这就队霸了?”


喻文波又一掐,王柳羿彻底不敢放屁了,两人吵吵嚷嚷地参观了基地,王柳羿伸手轻轻摸着价格高昂的电脑和电竞椅,看见落地窗外的黄浦江江景,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而旁边这个叉着腰穿着大裤衩的小屁孩,居然是自己的筑梦人。


王柳羿忍不住笑起来,然后说:“谢谢。”


喻文波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干嘛?游戏里当舔王,现实里还要舔啊?别舔了蓝哥——”


王柳羿:“……”


 


虽然喻文波讲大话说什么自己是队霸,实际上王柳羿的试训还是非常严格和严肃,好在最后他确实适合IG,队里的其他几个人也挺喜欢他的风格。一队莽夫,总需要一个人能知进退、擅保护。


 


他六月进的队,七月就主动申请要上场。


这忙忙碌碌的职业生涯,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首发的机会,即便上场后如果输的话,他可能会背锅,可能会因此又一次坐上冷板凳——


可是,他必须争取。


喻文波已经替他争取了足够多,他不可以再有任何退步。


毕竟那个看着满脸笃定,嚣张跋扈的喻文波,实际上还因为年龄关系,根本不能上场。


 


他们两个人都进入了IG,可是他们两个的未来都同样莫测,谁也不知道,财大气粗的老板会不会看上一个能上场的ADC,直接把人买回来,把喻文波按死在板凳上。


王柳羿不想,也不可能当那个需要喻文波时时刻刻关照着的辅助,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在IG有一席之地,这样哪怕将来有什么其他ADC来,他也可以大声地说——我和喻文波才最搭。


 


不过现实总是比理想残忍,出师不利,他们输给了SS,赛后复盘的时候喻文波不在,但王柳羿回到房间时,喻文波却状若不经意地说:“其实你今天首秀打的还行吧。”


王柳羿把头埋在枕头下,身子轻轻颤抖,喻文波吓了一大跳,把他扯起来:“不至于吧?一个常规赛还哭——”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震惊地看着在笑的王柳羿。


 


“蓝哥,你这就疯了?”喻文波看起来像是要打120了。


王柳羿还在笑,然后终于开口:“不是……我就是突然发现,原来LPL也没那么可怕嘛。打TGA也是有输有赢,打LPL也是有输有赢……没那么可怕!”


喻文波嘴巴张了又合,最后也啼笑皆非地点头:“是,我们蓝哥说的对!打游戏嘛,怎么不是输就是赢呢,是吧?怎么就没个平手呢,是吧?”


 


说完拿起枕头把他重新闷下去:“宝蓝Z你真行!”


 


***


 


到了年底NSET比赛时,终于没年龄限制,JACKEYLOVE在万众瞩目中第一次正式登场,可是让许多IG粉丝失望的是,他的发挥并不好。


虽然拿到了冠军,但老实说,下路基本是躺赢——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大家对JACKEYLOVE的期待太高,自然相应的也是高要求。


 


下场后,王柳羿第一个发现喻文波不见了,他绕过曲折的场馆,寻找喻文波的身影,最后他在一个角落的房间看到独自一人的喻文波,他看着情绪已经稳定了,但是眼眶还是无法掩饰地有点红。


 


王柳羿莫名其妙没有办法走进去,他第一次窥得喻文波身上脆弱的那一面,想起他今年也才刚十六,同龄人在这个时候,只需要好好准备高考,责难只来自老师和家长。


而他面对的,是几十万上百万的粉丝,是整个战队的期待。


可能,还有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


 


外界的怀疑让人痛苦,但自我怀疑才足以毁天灭地,王柳羿想起自己在地下室的所有时光,半年前而已,却恍若隔世。


而这个拉他出深渊的人,却不知何时,走到了深渊的边沿。


 


王柳羿靠在房间外的墙上,恍惚地思索着应该如何去安慰他,他想了一万种说辞,最后终于决定要走进去时,喻文波却已经收拾妥当,走了出来。


两个人都被彼此吓了一跳,王柳羿说:“呃……”


喻文波凶狠地说:“你没拍照吧?!”


王柳羿老喜欢莫名其妙举起手机拍他,喻文波此时非常警惕,万一自己刚刚丧的像条狗的样子被王柳羿拍下来了,他就和王柳羿同归于尽!


 


王柳羿委屈的不行:“什么鬼啊,我是想安慰你来着……”


“我又没事,才不要安慰。”喻文波龇牙咧嘴地往前走,王柳羿跟在他后面,突然说,“我想换个名字。”


 


喻文波说:“哈?”


王柳羿说:“就叫MEGAN,怎么样?M字辈的辅助都巨强,我搞不好也能沾沾光……”


“莫干?你怎么不叫莫甘娜算了?”喻文波满脸嫌弃,“还是宝蓝好听。”


“宝蓝也叫啊。”王柳羿一边说,“等你上场了就换回宝蓝。”


 


喻文波停下脚步,意外地看着他,王柳羿不敢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金牌下路组合,缺一不可嘛——”


 


JACKEYLOVE和BAOLAN。


 


你愿意等我,我也愿意等你。


我们一起等S8,当最强的下路组合吧。


 


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无限可能,即便掉入深渊,我们也可以一步步,重新爬上来。


光明虽远,但至少就在前方。


 


***


 


S7意料之中的平平无奇,比想象中还好一点点,居然战胜WE拿到了季军,可惜这份开心没持续几天,他们就又在冒泡赛上对上了WE。


 


只要赢了WE,他们就可以去S7,王柳羿不得不承认,自己对S7充满了好奇和向往,这最后的一个名额,他很渴望,队里的其他人同样。


可是,他们还是输了。


2:3,新闻稿里可以写惜败,但输就是输,说不遗憾是假的。


 


他和WE的队员们一个个握手,然后抱着外设大步往外跑走,回到后台,大家都失落地彼此拥抱,互相安慰,喻文波官方且敷衍地安慰了他们几句,他并没有刻意安慰王柳羿,于是王柳羿在失落之余,更添一份失望。


 


他觉得自己还是做的不够好,太不够好了。


 


回去的路上,坐在汽车上,百无聊赖地低头刷着微博,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喻文波的微博。


他看见喻文波的最新点赞。


 


一村那点事:“阳光下奔跑下的少年,我心中最好的辅助,你不比任何人差”。


附图是宝蓝刚才在比赛场上的两张照片。


 


王柳羿捏着手机,侧头往喻文波的方向看去,他正和肉鸡还有KID打闹说话,没有看王柳羿,像完全没点过这个赞一样。


 


车窗外的路灯很温柔地洒进来,把这个线条硬朗,不可一世的即将17岁的ADC照耀的异常柔和。


感受到他的目光,喻文波回头看他,王柳羿却及时地收回了目光,侧头盯着自己身侧窗外掠过的街景。


 


***


 


S8终于来了。


IG等来了全村的希望阿水,而王柳羿换回BAOLAN,等来了他的ADCARRY,JACKEYLOVE。


而孩神的退役,也让王柳羿和喻文波正式成为室友。


 


自从NEST失利后,喻文波就多了个喜欢看贴吧的习惯,他把对自己的骂声都贴在墙上,时时警醒自己,但王柳羿没法觉得心疼,因为喻文波这个逼,还“帮忙”把别人骂王柳羿的言论也一起打印下来了。


最让王柳羿无法接受的就是,他们都喊王柳羿——童养媳。


 


喻文波自己笑的前俯后仰,还呼吁大家一起来笑,王柳羿盯着童养媳三个字,平生第一次对素不相识的网友起了杀心。


 


他想起以前两个人还没来IG的时候,经常有搞不清状况的JACKEYLOVE直播间的粉丝说自己是“上分婊”。


简直……


 


真行啊,这群傻逼网友。


王柳羿面上在尬笑,心里破戒地骂了几句脏话。


 


但到了S8后,喻文波反而不怎么答应王柳羿相关的批评出来给他看了,偶尔有几句,都是无足轻重的点评。


春季赛连胜时尚可以解释这一切,但季后赛并不足以让粉丝满意的成绩却让王柳羿心生困惑,他一边骂自己没事找事,一边也点开了贴吧。


 


他搜索自己的名字,看到大家的评价,在IG几路都突出且亮眼的情况下,没有太多出彩发挥的他,就莫名其妙成为了大家攻击的对象。


说他混,说他是IG唯一的短板,说他根本不配成为JACKEYLOVE的辅助。


 


王柳羿平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以前总觉得,再怎么也不会有比那句“连TGA都不能首发的辅助”更伤人的话了,可是现在,他反复看那句“只知道躲在阿水身后混,根本不配当阿水的辅助”,居然久违地有点……


嗯,他也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


 


如果以前那些话是尖锐的刺,把他刺的鲜血淋漓,那这句话就像绵密的针,从他的肌肤和心脏上,一点点滚过去。


他又看到有人比较他们的段位,结论是宝蓝最菜,英雄池最浅,堪称英雄币(指像硬币一样,只有正反两面)。


 


他关掉贴吧,没有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看到的言论,因为他明白,其他人受到的非议不会比他少,他们的关注度比他高,褒贬就更加极端。


电子竞技不需要眼泪,不需要安慰,也没法彼此安慰,唯一能犒劳那无数个辛勤日夜的,唯有赢。


 


这是电子竞技的残酷,也是电子竞技的魅力。


 


王柳羿想,如果真如贴吧老哥所言,我是个没有天赋的选手。


——那么,没有天赋就没有天赋吧。


我可以比任何人还要努力。


 


他完全放进了睡眠和头发,几乎每天RANK到早上六点,连喻文波都说过几次,蓝哥你没必要这么拼吧?


王柳羿才不理他,每天凌晨才行尸走肉一般倒在床上,出了新英雄玩的不好,就反复练,反复练,练到自己都有点想吐,甚至做梦都在计算QEWR的CD时间和连招应该怎么放……


 


长此以往,身体当然吃不消,他总要吃药,喻文波一边骂骂咧咧说他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一边给他倒水,王柳羿苦着脸说:“你到这么点水,我会苦死的!”


喻文波几乎是蛮横地说:“你喝药还他妈这么麻烦,放太多水药效就不好了知道吗?”


 


这种喻文波式的关心让他只能闭眼吞药,并在当天迷迷糊糊要继续通宵的时候,最后被对方强行关了电脑。


 


夏季赛又是连胜,最后打进总决赛,又输给了RNG。


他们已经进了S8,按理说不应该太沮丧,何况好歹这也是个亚军。


可是谁会因为一个亚军开心?


 


说来也好笑,去年他们拿到季军,大家都觉得成绩尚可,今年的亚军,却让所有人感到绝望——我们真的就拿不到冠军吗?我们真的就不可能战胜RNG吗?


 


他们坐在回基地的大巴上,摇摇晃晃地出神,刚哭过的王柳羿仍被喻文波轻轻按着肩膀。


自从那次NEST发挥失常后,喻文波再没哭过。


他甚至能笑着说,哎,蓝哥你哭什么啊,反正这锅是我的。


 


王柳羿想起他以前老拿成绩和段位调侃自己,这时候才意识到,喻文波是真的大心脏,他并不觉得这是多么不可谈论的问题,他的心态好过大部分新人,他笃定,勇往无前,把自己的情绪收拾的很妥当。


王柳羿还是有那么点消沉:“锅不是一个人的,是每个人的……可我们明明很强啊,难道就是赢不了吗?”


“赢不了也要打啊。”


“打了不能赢呢?”


“那也要打啊。”


 


喻文波很张狂地说:“我才十七岁啊,蓝哥,我能打好多年,你也才十八,再打个五年总该有个冠军吧?”


王柳羿突然想到一句话,但他没有说出口,在后来的某一天深夜,他一个人照旧RANK到半夜,起身要离开训练室的时候,看见头顶的满月。


 


他情不自禁地拍了一张,又随手点开自己的粉丝群,说:“月亮真亮,亮也没用,没用也亮。”


 


***


 


IG众人看着“IG VS KT”,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爆发出一阵阵苦笑。


虽然恐韩情绪不再浓烈,但KT好歹是LCK赛区的一号种子,怎么偏偏——怎么偏偏是他们抽到了呢?


可苦笑的只有他们。


 


所有的贴吧,所有的微博LPL赛区的粉丝,所有的解说和主持人都在说:我们LPL抽到了上上签。


 


仿佛是田忌赛马,以劣马对抗良马,而他们偏偏就是那个劣马,是可以用来当炮灰的队伍,大家都默认了他们会输,但至少RNG可以秒杀G2,EDG也有很大概率杀出血路,最后指不定还能来个双LPL队伍的总决赛。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要当这个炮灰,凭什么他们是钦定的劣马?


 


没人说话,也没人复述大家的评论和其他队伍的喜悦,他们知道背水一战必不可免,或战或亡,赢了,或许也不会有太多喝彩,但输了,只能在理所当然的嘲弄声中,如同每一次的失利一般走下那个流光溢彩的舞台,成为阴影中的失败者。


 


训练赛的时候,王柳羿肉身开团先死,画面黑白,等待复活的时间里,他侧头看着喻文波,除了辅助基本没人保他的AD很快也死了,他侧头看着王柳羿,突然说:“蓝哥,你不对劲啊。压力太大了?”


王柳羿摇头:“横竖都这样了,哪来的压力。”


 


喻文波说:“那你有心事啊?来来,我们唠会儿嗑?你咋了?蓝哥?不会看上什么小姑娘了吧?还是你草粉草出事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王柳羿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索性不理他,刚好游戏人物复活,他操作着笨拙的扭头,重新走动起来,喻文波那边也没再追问。


到了训练赛结束,喻文波居然还没忘记这茬事,说:“到底咋了,到底咋了嘛?”


王柳羿说:“等拿冠军我就告诉你,行不?”


 


喻文波说:“我靠,男人都这样?你和宁王一样一样的。”


宁王放话说S赛冠军就娶自己女朋友,对面那个女生很直接地说“行,那你就是不想娶我呗?”,而喻文波这时也非常无言地道:“你就是不想告诉我呗?”


 


王柳羿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对,不想告诉你。”


喻文波说了句“稀罕”就摇头晃脑地走了,他看起来还真是半点不紧张。


 


于是比赛当日,生死局时,那个霞突如其来的闪现与收割,让全场爆发出不可置信的欢呼,也从此奠定胜局。


 


这个年仅十七,第一年打职业,心态好到不可思议的男孩,在漫天飞羽中向世界告再一次宣告了他的身份:ADCARRY。


 


握手的时候,王柳羿看着自己身边的喻文波,突然有点遗憾。


这一局对面要是没BAN洛就好——虽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像到最后,喻文波也没能拥有一次用德莱文上场的机会。


 


他们打KT打的惊心动魄,打G2和FNC却堪称是快刀斩乱麻,一路碾压。


 


当最后FNC的水晶爆炸时,王柳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炙热的,犹如火球一般的拥抱就冲了过来,喻文波连人带椅,把他牢牢地按死在了座位上,喻文波的脸涨的通红,将脑袋埋在王柳羿的胸前,王柳羿能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那是狂喜的象征。
他们没有人说话,因此时周围队友的呐喊就是最好的解读。


 


王柳羿竟变得异常平静,他的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初中时在网吧没日没夜的打游戏;在昏暗的地下室当替补;在看队友打城市争霸赛时,出现的幻觉,以及第一次排到喻文波时,预见到他未来的扬名立万……


 


但他那时没有预见,未来喻文波的扬名立万的时刻,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


 


肉鸡激动地冲过来拉扯喻文波,喻文波才松开抱着他的手,转而去和其他队友疯狂拥抱,王柳羿笑着扯下耳机,站在他们身边,喻文波和肉鸡拥抱完,又突然回头看向王柳羿,他莫名其妙地伸手,重新把王柳羿按回座位上,然后再一次拥抱了自己的辅助。


 


王柳羿听见他的声音有一点点鼻音:“谢谢你。”


 


谢谢你排到我,谢谢你毫不犹豫地来IG,谢谢你没日没夜的努力。


 


王柳羿说:“我才要谢谢你吧。”


 


喻文波笑着松开手,很兄弟地拍了拍他肩膀,他们和大部队一起走出封闭的比赛室。


 


场下观众山呼海啸,那些“不去打职业扬名立万窝在这里当个小主播”,那些“不过是个连TGA首发都打不上的辅助”如同囤积在头顶许久的乌云,在这一刻终于化作金色的雨从天而落,喻文波和王柳羿同时抬起头。


深渊仍在脚下,然而光明始终在眼前。


 


***


 


“翻过这座山,他们就能听到IG的故事”成为了经典语录后,骚话连篇的喻文波说自己要翻山,要越岭,要横渡大海,最后抱得女儿国国王归,顺便拿个经书。


 


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年轻而技术一流的ADC,征途指不定是星辰大海。


但他还是记得一件事——


在大家离开基地的前一天,喻文波想起什么,问王柳羿之前说过的心事到底是什么。


 


王柳羿说:“哦?我的心事就是能不能夺冠啊。”


“我听你在放屁哦?!”喻文波哭笑不得,王柳羿一脸淡定。


 


其实,要怎么跟你说我的心事呢?


从16年6月开始,喻文波就已经是王柳羿心事里的一部分了,他和这个战队一样,让王柳羿挂怀。


 


那天深夜,他又一次点开粉丝群,发了一段语音。


 


“你能看见山,你能看见海,你能看见这世界的一切。我就不一样,我目光比较短浅,只能看见你。”


 

【旭润】《爱情这杯酒谁喝都得醉》(三十七)

做个好人不好吗?嘻嘻你猜:

(三十七)


 


 


大殿之外,旭凤和鎏英严阵以待,只等那精鹜开口便要冲进去。旭凤自两千岁起就在战场上磋磨的人,竟紧张的手心冒汗。


大殿之内,众仙鸦雀无声,精鹜率领众长老拉开死谏架势,似是铁骨铮铮;至于众仙,则是神态各异:与鸟族走得近得,皆是面露得色翘首以盼;而润玉一手亲信提拔上来的如太巳仙人,自然是神情焦急脸色煞白;再看那六界水系诸君,因是天帝母族,已是个个咬牙切齿,只等天帝一声令下就要冲上去和鸟族诸人拼个鱼死网破;至于一些中间派的仙人,则是迫不及待要看天帝和鸟族争个高下,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整个大殿之上最淡定的人,怕是就要数天帝和月老了——这叔侄两人一个糊里糊涂疯疯癫癫,坐在一边自斟自饮,另一个身处高位冷眼旁观,仿佛事不关己。


“精鹜长老,”天帝慢悠悠地开头,仙压自声音中猛地涨出十倍,“你可是有什么要说?”声调仍是不疾不徐。


“陛下不愿试剑,难道是另有隐情?”精鹜道,不等天帝开口便又疾声道:“今日万仙来朝,六界来贺,贺的是陛下寿辰、祝得是陛下春秋鼎盛!可近日坊间有一传闻,说天帝失德、天道难容!天帝润玉,先有五百年前挑起神魔大战之罪,后有纵容亲弟、为祸世间之失,如今天道降罪,天帝身患散魂顽疾,已是行将就木!”他此话一出,众仙皆是愕然,未曾听闻此事的如水族诸人都是大惊失色,鄱阳、钱塘几位水君差点涌出眼泪来;听说过的仙人也是嘀咕个不停,仿佛大庭广众之下见人裸露身体:没什么没见过的,可这般大声的说起还是头一回。


精鹜环视众人,见天帝扔不开口,只是将手搭在案上,手指轻轻地敲击案桌之面,那眉头终是微微皱了起来。他心中得意,这五百年来鸟族费尽心机讨好,也从未见天帝露出过一丝一毫表情,如今似是终于引起了他心中的狂风巨浪,便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精鹜,你放肆!”太巳大声喝道,“天帝之尊,岂容你诋毁?”


卯日星君与天帝不仅是君臣,昔日更是轮流交班的同僚,此时也站起来,怒目圆睁道:“鸟族自天后荼姚被废便一直心怀怨恨,如今竟敢搬弄是非、造谣诋毁,是什么居心?”


雷公自千百年前就是亲鸟族一派,加上他曾奉命亲手对天帝施以雷刑,五百年来一直是战战兢兢,此刻见天帝有难,便也道:“此言差矣,天帝之身关乎六界大计,若天帝身体真如精鹜长老所言,那又如何堪当大任?”电母与他夫妻同心,也站起身道:“若真是谣言,天帝陛下何不一举破除谣言,也叫我等放心?”一时间,殿内众仙沸沸扬扬,有人赞同亦有人反驳,吵得好不热闹。


润玉冷眼旁观,似是在思索什么。只见他眉心微蹙,那如水的双眼间神色沉沉,他不开口斥责,亦不见怒色,众仙摸不透他的路子,渐渐安静下来,只拿眼睛偷觎着他,不敢直视。


过了半晌,旭凤已是有些按捺不住,几欲拔剑冲进殿内将那对兄长无礼之人个个都砍了,却听润玉开口了。


“电母说欲要破除谣言,便要本座以身试剑。”他缓缓地道,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轻,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被点到名的电母双脚一软,差点倒在夫婿身上,“可本座今日却想问问,这谣言从何而来?精鹜长老拿着一句谣言便敢上云霄殿质问本座,那本座也可捕风捉影,说鸟族有不臣之心,该全族诛杀,长老是否也该以身破谣?长此以往天界杯弓蛇影,人人自危,还有何公道可言!”


精鹜阴森一笑,似是等得就是这一刻,他道:“若无证据,老夫又怎敢拿此等大事来叨扰诸仙?岐黄仙官何在?”随着他一声大喝,岐黄仙官自席中冒了出来,行至大殿中央跪下,低头敛首地道:“小仙在此。”


岐黄仙官照料天帝起居,天帝病症如何瞒得住他?众人屏住呼吸不敢作声。精鹜道:“我问你,你可是负责照料天帝起居,自殿下幼时便忠心耿耿?”


岐黄仙官抬头看了一眼天帝,见天帝面沉如水,一双眼睛黑如夜幕,便又吓得不敢抬头,垂了头道:“正是。”


精鹜又道:“如今众仙作证,你可敢说出实情?”


岐黄仙官发出一声低泣,道:“事关天道,小仙……小仙不敢说谎。”他似是痛苦挣扎之极,连头也不敢抬。旭凤见了冷笑一声道:“此人演技,当真比医术精湛多了。”


原来那岐黄仙官虽声音颤抖,身体却稳稳的,可见都是装的——原来他竟也是鸟族的亲信!这鸟族果然曾经势大,百足不僵。鎏英听了,便也想起那起居注上的记载来:润玉属水喜寒,岐黄仙官却给他喝参汤,喝得他五内俱焚——当时几人只觉得天后阴毒,此刻却忽然想到,若无岐黄仙官配合,这参汤又如何送得到润玉嘴边?


精鹜闭上眼睛感慨道:“罢了,上苍定会感怀你的大义,我且问你,天帝到底患有何种病症?”


岐黄仙官道:“天帝五百年前与魔尊一战消耗极大,正是患上了散魂之症!”


精鹜道:“此症如何?”


“此症引人仙元散逸,初时只是偶尔头疼乏力,过上百年便是常有魂魄离体之险,再过百年,便终有一日神销魂散,变成没有神识的行尸走肉。”


他二人一唱一和,听得场上诸仙一阵哗然。


“你可有证据?”


“此事都被记在仙药馆内起居录上,天帝有心隐瞒,便派了他身边的上元仙子将起居录取走,幸亏小仙多了个心眼,将起居录多备了一份,便在此处。”他说罢从袖中掏出起居录来递与诸仙。


“这……”太巳语塞,斥责道:“好你个岐黄仙官,竟有这般二心!”


岐黄仙官大义凛然:“小仙怎敢!若非天帝失德,贪恋权势,小仙又怎敢背叛仙主!”他说到动情之处沧然泪下,可天帝看着他,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仿佛与己无关。


众人看着他,鸟族一派有些按捺不住的,已是喜上眉梢,水族诸人想到他龙鱼一脉竟如此命苦,最后一点血脉也要泯灭于此,上了年纪的如黄河河伯更是老泪纵横,至于一些骑墙派,则是左右看看,已有倾向鸟族的意思。


天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冷冷地道:“长老指本座失德,这便是要逼本座退位让贤之意了?不知长老欲要谁来坐这九重天之上的位子?”


诸仙没想到他竟直接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来,差点炸了锅。精鹜毫不为所动,朗声道:“陛下明鉴,龙族久居帝位六界八荒无人称异,若我鸟族为一己之私,叫我等为天雷地火稍至神魂共灭!”他这毒誓发得极狠,鎏英却冷笑道:“雷公电母都是他的人,还什么天雷地火。”


在场诸人看得却没她这个外人清楚,一时都被镇住了,天帝听了,却只道:“哦?那长老想必是寻到了我龙族血脉?”


便是此刻!旭凤将手掐成诀,等那孩子一露面便要下令魔族军士冲上去。精鹜也果真没叫他失望,朗声道:“苍天庇佑,天理昭昭,先天帝太微却有一骨血流落在外,已被我等寻到。”


又是一片哗然,有些年纪大的仙人,知道太微这几十万年来的风流债,便只摇头,似是不齿。


润玉道:“这么说,尔等是寻到了本座的弟弟?”


精鹜道:“正是。”说着将手一挥,隐雀便一甩袖子,露出一个被藏着的孩子来,众人一看,那孩子才不过几百岁的年纪,样貌十分稚嫩,穿着一身金色的衣衫,脑后扎了个小辫子,神色懵懂,见到这么多人,却有些害怕的样子,但他环视一周,忽然将目光落到了天帝身上,眼珠子便不动了。


这怕是兄弟之间血脉感应了。众人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和天帝五分相似,不由都拿眼去看天帝,想知道他如何应对:昔日火神和他一起长大,他都下得去手革去神籍取他性命,如今这个小小儿童不仅是先天帝行为不端的证据,更是他帝位的威胁,不知天帝要如何对待?


天帝平静地道:“哦?我倒不知此事——不知这孩子的母亲何在?”


“他母亲乃是鸟族一名普通侍女,从前跟在天后身边侍奉,先天帝六百年前偶然醉酒要了她,天后宽厚,她便被送回鸟族,怀胎生下一枚龙蛋。”精鹜道,“可惜她福薄,生下孩子就撒手人寰,未曾来得及孵化龙蛋,我等只得日夜看护百年之久,才让他破壳出世。”


润玉点点头,道:“所以他的母神是一只鸟,父神是一条龙,是这样不是?”众人见他竟是言语之间要承认这孩子正是天家骨血,都是一惊。


精鹜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仍是点头道:“正是。”


润玉道:“原来如此。”那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他便也对上孩子的眼睛,半晌,忽然绽出个温柔的微笑来。这一下笑得在座仙人都是呆住,如那青丘狐少,便少不得又起了色心,心道:这天帝生得这样美,若是躺在我怀里对我笑一下,我怕是也不枉此生了。


旭凤看得亦是心头一紧——那笑容他是认得的,从前夜神下了值,有时便来探望还未成年的弟弟,那时旭凤身量不如他高,润玉便张开手对他温柔一笑,说道,凤儿过来。


天帝温声道:“你过来。”精鹜心头警铃大作,便要伸手去拉,那孩子身形却及灵活,一矮身躲过他的手,当着众人的面蹬蹬蹬穿过大殿,跑上台阶,凑近了天帝,可他一凑近,便忽地现了原形,众人一看,又是倒抽一口凉气。


那哪是什么龙,竟是一条通体金色的蛇。那蛇好歹也有四百岁年纪已比寻常蛇族大得多,缓缓地爬行过去,将头放在天帝膝上,仿佛在讨爱抚的宠物一般。


殿内殿外皆是一片寂静,旭凤同鎏英目瞪口呆,收到的冲击不比诸仙少。只旭凤见了那蛇,却蓦地想起另一条蛇说过的话来。


那时他刚将润玉掳回府上,蛇仙后脚就追了过来,警告道:“此事事关蛇族全族性命,你别不当回事!”


他当时全不在意,以为蛇仙信口胡说,便骂了他一顿。难道说……他脑子乱成一团,有好几种念头在打架,一条看不见的线隐隐将这一切串了起来,可他只是看不真切,瞧不仔细。


又或者因那帝位上的人,他便冷静不下来,根本无法定睛去看,凝神去想。


润玉轻轻摸了摸那金蛇头顶的鳞片,抬眼看了看精鹜——几个鸟族长老片刻前还是志得意满,此刻都瞠目结舌、脸色灰白。


天帝笑道:“这孩子分明是条蛇,父为龙母为鸟,怎么生出条蛇来呢?”他摸摸金蛇的脑袋,问道:“难道你还有三个父母不成?”大蛇用鼻尖拱了拱他手,似在撒娇一般。精鹜几人养他百年,竟都不如润玉这跟他初见一面的人,不由都是大惊。且他们几人心知肚明,这一龙一蛇并无血缘关系,于是便更是心惊。这僵持的档口,雷公道:“蛇似龙形,众位搞错了也是正常。”


却有仙人在那孩子刚出现时就探过他真身,彼时当真是一条金龙,此刻却化为大蛇,不由疑窦丛生。旭凤亦是眉头紧锁,鎏英轻声道:“你当时可看清了,真是条龙?”


旭凤道:“我……”他当时虽未细看,但龙尾和蛇尾还能搞错吗?他心知此事恐怕另有隐情,便耐着性子又听下去。


太巳亦是探过孩子真身的人之一,他搞不清润玉的打算,但又不能眼睁睁等人说天帝将小龙化作蛇,只得斥道:“大胆鸟族,竟敢用小蛇冒充真龙!”


精鹜把心一横,胡搅蛮缠:“这孩子是龙非蛇,方才大家怕是都暗自探了!到了陛下身边却化作大蛇,只怕是被施了换身法术!”


润玉仍是含着笑,只眼中却无欢愉,声音里透着森森寒气道:“是吗?是本座施了法术,还是精鹜长老指鹿为马,本座这就与你说个分明。”说着,他朗声道:“上元仙子何在?”


“属下在此!”只听一女声马上答道,上元仙子邝露一身青衫,走上殿来,她身后跟着两人,一个身着漆黑的老妪,一个年轻仙侍,年轻那个被捆仙锁捆得严严实实,破军星君亲自押着走上来。


众人一见这阵势又是一阵议论纷纷,旭凤定睛一看,那老妪不正是谷中看护“小龙”的人吗?可她此刻低眉顺眼走在邝露身旁,而那仙侍……


“咦,”鎏英道,“这……这好像是月下仙人身边的人。”她上次与锦觅拜访月下仙人时,此人还来给她们上过茶。


旭凤和她互相看看,两人都是茫然,他二人都感到一股天罗地网在头顶织就,仿佛自己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一举一动皆被人安排。


愣神的功夫,邝露已经款款走到了天帝阶下,俯身道:“小仙上元仙子邝露,见过陛下。邝露来迟,陛下恕罪。”


润玉笑道:“好,来得正是时候。便由你说说,究竟是本座施法,还是精鹜等人指鹿为马?”


邝露低头领命,环顾众仙一眼,便指着那老妪道:“众仙请看,此人是鸟族内负责照顾那孩子起居的妇人。”那老妪便将身对着诸人躬了一躬,她一身黑衣,灰白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紧紧的发髻,身材瘦长,走起路来不似老妇,倒像个年轻武夫。


邝露道:“便将你是何人,在鸟族所见何事说与众仙听听。”


那老妇便道:“诸仙有礼,老妇人名叫阿九,母亲是鸟族的一只母鸳鸯,本与同族有婚约,却恋上洞庭水族一只龙鱼,两人有了私情,却为鸟族所不容,便将我母囚禁起来,又派人将我父剔骨剥筋,腾腾尸骨抛于岸上。”众仙听闻鸟族的狠毒,心中都是一凛,想起旧日荼姚的跋扈,不由得都想道:“若是让这鸟族重回九重天,又不知要有多少人被这般对待。”


阿九又道:“我虽长在鸟族,却为陛下效命,五百年前我偶然得知鸟族从蛇族寻来一颗金蛇蛋,这蛇蛋特别,通体金色,鸟族便起了歹心,欲要以蛇充龙,取代陛下。”


隐雀大怒,道:“蛇龙有别,你当诸人都是傻子不成!我等怎会——”


他忽然哑了,发不出声音来,慌忙去看天帝,天帝也只是静静地望着阿九,连手指都没抬一下,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九理也不理,继续道:“蛇龙有别不假,可此子确实生得特别,听闻祖辈曾有一条蛟龙,故而带了金鳞。鸟族狼子野心,便寻了一个秘术来:先天帝也是一条金龙,若用先天帝的骨血之亲的心头血温养这孩子百年,便能给他塑一个金龙的假象!众仙家也不想想,先天帝太微失德身陨已有五百年,这孩子却不到四百岁,龙族在蛋中何须这两三百年?乃是鸟族长老倒行逆施,将他困在蛋里,不塑成金龙假象便不令他破壳的缘故。故而诸仙看时,他便好似生出了龙角、金鳞和龙尾,可假象到底是假象,若他真的显出真身来,便只是一条金蛇而已。”


诸仙听了接啧啧称奇,这禁术一事实在过于惊人,但她说的情理之中,合乎逻辑,便不敢大声质疑。此时,只听一人道:“此等禁术,我确有所耳闻,记载在大荒经被丢弃的一卷当中。”众人看去,正是书仙。他与棋琴画三仙仙阶普普,便坐在稍远的地方,此刻忽然站起来说话,众人都是一惊。书仙是读书人,最重气节,让他说谎比杀了他还难,此事已被信了七七八八。又听一人道:“先天帝身陨,血亲只剩天帝陛下与魔尊旭凤二人,难道此事和魔尊有关?”大家一听,又是一阵惊慌。


不对呀……一直在一旁不敢开口的锦觅忽然想到,不是还有……


坐在一旁的缘机仙子忽然似是明白了什么,冷笑一声道:“这不还有一个?”众人目光瞬间集中到锦觅——身旁的月下老人身上。


邝露道:“不错,正是月下仙人。”她一指那被捆着的仙侍道:“你把方才在狱中与我说的,细细讲来。”


那仙侍抽泣一声,颤抖着在地上跪成一团,口中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是一时糊涂被鸟族迷了心窍,奴婢……”


天帝自然不会理她,破军星君在她身后将她后颈提起来,一股灵力按住了她脖子,道:“你再胡言乱语,便丢回牢狱中,与那些妖魔作伴。”


那仙侍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地开口道:“是——是鸟族许了我好处,令我每月取月下老人心头血一碗交给他们的!”


——难怪月下老人越来越疯癫,他仙法修为本就平平,又被人每个月抽取心头血两百年,还能活着已是命大了。此时锦觅却想起另一件事来:月老的红绳都是他亲自施法编成的,天帝下了限红令,不让他编那么多红绳,初听到时觉得润玉是在跟月老置气,仔细想来,莫非是天帝有意要让月老节约灵力?可他若早知道此事,又为何由着这些人取月老的血,而不早点拦下?


众人心中怕是亦有一样的想法,缘机仙子心中不忿,可又不敢开口。却忽听一人哈哈大笑起来,竟是月老自己。他笑了一阵,诸人都摸不着头脑,他渐渐把笑收了,眼中哪有疯癫之色?他道:“可笑,可笑啊!你在老夫身边千年,老夫亦待你不薄,百年来你每次来取血,老夫都期盼着你能醒悟过来,忆起你我主仆情谊来。可惜你一心信了鸟族的好处,竟一次也不曾犹豫!”他说着起身拱手道:“若非我这侄儿要老夫忍耐,老夫便直接将你敲死了!”他说着环视众仙,朗声道:“尔等这些卑鄙叛徒的龌龊计谋,天帝陛下早就一清二楚!鸟族为祸万年,势力根生错节,连老夫这姻缘符竟都不能幸免,为六界生计、更为还这世间一个公道,老夫便与陛下做了一出戏。这百年间若尔等单凡有一丝悔意,或是你这叛徒稍稍念及你我主仆之情,便不会有今日的自投罗网!”他说得慷慨激昂,脸都红了,哪还有糊涂的迹象,“我等配合陛下等了百年时光,就是为将你等这些不忠不义不孝之徒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见他神智清明,诸仙都少不得嘀咕,刚才说了用金龙至亲的血温养百年才能塑出假象,如今月老心头血尚在,金龙假象亦存,取得又是哪个至亲的心头血?众人目光便又不约而同的落在了那帝位之上的人身上,目中带惊,更是有敬。就连左右摇摆的一些人,也少不得暗暗赞叹,天帝这一手,先是卧薪尝胆,后是请君入瓮,最可贵的是他贵为天帝要成大事,有些小节本可不用计较,就譬如月老这自他登基以来就没给过好脸的叔父他都一并照顾到了,还以自身心头血替之——都说世间之事两难全,帝王之心难容寻常慈悲,可他心机如此深沉,竟能叫他面面俱到,忠孝气节一样不落!诸人看看他膝头那乖巧的大蛇,便终于明白了为何那孩子会和天帝如此亲近——心头之血温养百年,他虽未见过天帝,却已经把天帝当成了世上最亲近之人。


上到老迈叔父,下到无辜稚子,竟都被他收在羽翼之下,保护得滴水不漏。戴罪之人无一人漏网,营营众生亦不曾做他座下亡魂,无愧天道,亦无愧于心。


诸仙见了这天帝雷霆雨露,皆是心头震撼,个个说不出话来。


殿上静默半晌,青丘狐帝第一个带头道:“陛下高义,我等敬服!”他说着,便跪下身躯去行大礼,由他开头,殿内哗啦啦跪下去一大片,人人口中都道:“陛下高义,我等敬服!”


殿外的鎏英和旭凤已是惊得不知作何反应,尤其是旭凤,他这许多年来,总以为自己是看透了兄长的心机城府的,知他心思深重,却总还想着自己仍有能为他做的事,能护他所不及。人间六年,他更是以保护者自居,时时刻刻都哄着润玉,以为自己终于是能将兄长置于身后,做兄长的保护伞了,谁知这一桩桩一件件,竟原就是润玉设计好的,纵是他灵识被封,一切仍按照他计算好的在行进,分毫不差。


旭凤心头跳得极重,每一下都似要跳出胸膛来。他这一刻真是怕极了润玉,可也爱极了润玉。他本是痛恨润玉算计人心,可这般的算计早已超出了寻常的范畴,帝位之上的润玉雷霆手腕却又带着柔软心肠,叫他无法不去倾心慕之。


只怕这也是他此生中距离润玉最远的时刻。


那殿内诸仙叩拜,只剩天帝、锦觅、月老与鸟族诸人还站着。精鹜心知大势已去,却还想要破釜沉舟,大声道:“纵你算计如此,可仍是药石罔顾!天帝之位怎可由这等人坐?”


润玉拍了拍那蛇的身子,原本趴在他膝头的金蛇便重新化为孩子,乖巧的躲到一边,他微微一笑,说道:“长老说我病了,本座却说自己没病,众卿说说,本座到底是病了,还是没病?”


东海海王站出来大声道:“陛下身怀天道,自然是春秋正盛、安泰无虞!”


说罢,水族诸人便领头道:“陛下春秋正盛,安泰无虞!”一时间,其余诸仙便也跟着糊里糊涂的高声道:“春秋正盛,安泰无虞!”


只那雷公电母、并鸟族长老几人,心知此番是最后的挣扎了,互使个眼色,几人竟忽然发难,天雷道道夹着仙火,带着滚滚杀气朝润玉劈来,旭凤大急,喊道:“兄长!”鎏英要去拉他,却只摸到一片衣角。


旭凤冲进殿内,正要施救,却见润玉如疾风般抄起那锦盒中的凶剑,将剑一挥!登时便是水灵蓝光大盛,自他身周升起结界,将他护在其后,那凶剑光华流转,强大的应龙之力附在剑上,哪有丁点凶剑的模样?天雷仙火砸在结界之上,引发一阵灵力的激荡,殿上修为稍差的,便登时耳鼻流血不省人事,却只有旭凤站在那一片混乱中,定定地看着那自润玉身遭升起的灵力。


寻常人看不出来,可他却一望便知,那水灵中夹着丝丝金色的纹路,若羽翼般护持着润玉——正是那寰谛凤翎。


他还将它带在身上!旭凤心头一震,愣在当场不知是喜是悲,鎏英趁机追上来,将他一把拽住,隐去了两人行踪。


只见润玉将凶剑高举,那混沌剑便光芒更胜,他将那剑重重向下一震!那灵力激荡被猛地断开,雷公电母、鸟族长老具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什么散魂之症,什么元神泯灭?诸人眼望着他,只觉天帝威严不容冒犯,登时一个字也再说不出。


鎏英将旭凤拽到一个小角落,两人悄悄藏了,旭凤只痴痴地望着润玉,鎏英也自是叹服。润玉垂眼看着那不省人事的几人,神情仍是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如今看来,这神情中又带着几分上位者洞晓一切的轻蔑:他是这棋盘上唯一的执子人,可笑这些人竟以为自己是在与他对垒。


润玉轻声道:“文曲星何在?”


文曲星应声道:“小神在此。”


“你执掌天界律法,鸟族谋逆,该当何罪?”


文曲星道:“有违天道,应全族受三万雷刑,神火加身毁去元神,以儆效尤。”


润玉又道:“雷公电母、岐黄仙官包藏祸心,助纣为虐,该当何罪?”


文曲星道:“身为天界臣子,怀有异心,当投入畜生道受九十九世折磨,再流放大荒。”


润玉点了点头,道:“是了,正是如此。”他正要开口下令,却忽听一人道:“且慢!陛下,小仙有一言想奏。”竟是那位未来的洞庭君,天帝的义弟璃儿。众人大气也不敢出的时候,他竟开口,大家都是奇怪。他如今是个人间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生得英俊端正,又得天帝亲自栽培,正是应了那句“君子端方”。忽听他开口,大家不免想起昔日洞庭水族之灾来,便觉得这少年怕是又要落井下石,却听他道:“陛下,鸟族虽罪大恶极,却只是这些上位者人心不足之祸。鸟族亦有无辜孩童、老幼妇孺,他们只想安静生活,不想卷进这权力争斗中,他们是最无辜的。陛下可否饶过他们?”


——胆子真大。诸人心中想着,就连那鎏英也忍不住道:“昔日废天后灭他洞庭全族时,可并没有这样的好心。”


旭凤苦涩道:“这番话怎么会是他一个不足千岁的孩子说得出来的?”鎏英一惊,道:“你的意思是,这是天帝授意的?可那又……”


“非是妇人之仁。”旭凤苦笑道,他虽看得清明,可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是让他来亲自操刀,是断没有这样的心性和坚忍的,他与润玉之间,果然润玉从来都是更适合做天帝的那一个,“璃儿今日求天帝放了这鸟族幼小,天帝没有不允的道理,但这罪魁祸首不可放过,牵牵连连便能将那族内有不臣之心的成年鸟族皆拔除了,到时留下的就只有一心臣服者和幼小儿童。你看百年千年之后,谁还会记得鸟族也曾是天后母族,也曾只手遮天?他们只会世世代代记得,是洞庭水君这个水族求情,是天帝陛下应允,他们才有了条活路。鸟族昔日欺凌水族,他便要鸟族世世代代承水族的情、受水族的恩,从此以后对洞庭湖君感恩戴德——杀人诛心,报复一族最好的办法不是将其连根拔了,而是让他们雄心尽失、认仇人为恩人……比起合族身死魂灭,可要厉害多了。”


他叹了口气。


“对那洞庭灭族之仇,兄长心里——到底是恨的。”


那么对他这昔日的仇人之子,又要如何呢?鎏英望着旭凤,眼泪不由得淌了下来。


“旭凤,你可别犯傻。”她轻声道,心知旭凤早就有心殉情,天帝如今的雷霆手腕,怕是不可能再与旭凤再续前缘了,旭凤如今能在此处,全是靠想着能为润玉做些事情,才吊着自己的命。可如今看来,天帝并不需要这个弟弟的回护。


那么,旭凤他……


她拽住那凤凰,心中凄惶。


 


 


*是不是跟大家设想的不一样呀?


*润玉的手段还没完呢,下章继续


*无奖竞猜:亲爱的小朋友们,前文伏笔你能找到几个?

【旭润】梦浮生(下)

陈掌柜的不妄斋:

重生旭凤/天帝润玉  


重新养成梗,又名:“以前暗恋的直男弟弟重生之后变成基 佬了是什么情况?”


没看电视剧,没看书,随便嗑一下人设罢辽。流水帐警告。OOC警告。没有Beta警告。设定最后的大战死的不是锦觅,而是旭凤。大龙的半条命救的是旭凤。


写就是为了爽,写完了,爽完了,光速跑路(。)溜了溜了.jpg


 


 


【旭润】梦浮生(上)


【旭润】梦浮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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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润】梦浮生(下)


 


 


10


旭凤没想过涅槃是这样的疼。


相比之下,儿时生的那场大病根本算不上什么,这次也没有兄长在身边拉他的手。焚身火由心生,自内而外,像是要冲破他的皮肤骨骼,似乎他的每一寸肌 肉都在起泡,愈合,再起泡,再愈合,骨骼被烧裂,再黏连,再烧裂再黏连他被烧得口 干 舌 燥,头痛欲裂。太疼了,他简直想死。


他陈旧的身体,成为了一座烈火燃烧的炼狱。


可记忆在这种时候却格外清晰起来。


一会儿是身穿战甲的天帝,于万人之中朝他笑起来;一会儿是床 榻边的兄长,温声呼唤他的名字;一会儿又变成了高大华贵的陛下,横眉冷眼看着他;一会儿又变成瘦削苍白的润玉,迷迷糊糊笑着说:“这次你不会有事的。”


旭凤想起来:他应该说的,他怎么就没有说呢?


突然他向下坠落。


润玉立于九天之上,向下看他。


这个润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不是天帝常用的那套金银甲,也不是常戴的银冠,润玉的眼睛里也没有这种诡异又疯狂的绿光。


旭凤也不会对润玉有这般深入骨髓的憎恨。


旭凤突然意识到这是另一个人的回忆。身上业火焚烧,可心中却是冰冷,他往胸口看去,那里只有一个漆黑的空洞。


他向无边无际下方坠落。


他正在死亡。


这个他不认识的兄长,头发 散乱,嘴角带血,突然随着他跳下来,伸出手,露出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便是那天晚上在栖梧宫的时候,他说:“旭凤,我……”


旭凤突然挣扎起来。


他不可以死。


还有没说的话,还要去抓住润玉的手,无论如何。


 


突然他向天际冲去。


 


凤凰浴火而重生。


他飞向天际时,突然有种解开束缚的感觉,有些话他一定,一定要说,不能不说,他再也藏不住掩不住了。


旭凤向栖梧宫俯冲而去。


远远地他便看见润玉站在栖梧宫门口。那人真的一直在他身边,旭凤满心欢喜,心脏差点又焚烧起来。


他直直冲进润玉的怀抱里,把人都冲的一个踉跄。他把头埋在润玉的脖 颈间,在焚烧灰烬的味道中,嗅到那股昙花香气。他瞬间安下心来。


涅槃后的凤羽闪着金光,宝相尊严,威武而炫目,旭凤放开润玉,发现他正微笑着看自己新长出来的羽翼。


他便再忍不住,众目睽睽之下,将对方拉进一个吻里。


这个吻聚集了旭凤从小到大的真心,压抑已久的渴望,死而复生的所有能量,热切而焦急,口舌 交 缠,吻得两人浑身发热。


却在下一秒,被润玉挣脱,接着脸上便挨了重重一巴掌。


旭凤被打的耳鸣。


他看见润玉头发散开,胸 膛剧烈起 伏,嘴唇微微发红,脸上是他看不明白的古怪表情。


一时间旭凤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润玉化作一道蓝光消失。


 


这夜,栖梧宫大火。


这火在接下来的三百年里,都没有被扑灭,成为天宫一景。凤凰涅槃后的真火,名不虚传。


 


 


11


旭凤觉得他鸟生被骗了。


那晚他追出去,润玉早就不见了踪影,那之后,更是躲得一缕昙花香气也闻不到。


栖梧宫一片火海,也回不去,呆了好久的璇玑宫也回不去,只好跑到月下仙人的府上暗自神伤。


老狐狸本来是想奚落他两句的,可一看旭凤那张年轻而苦逼的脸,又看看火光冲天的栖梧宫,再看看自己一府的易燃难再生物品,硬生生阻止了自己嘴 贱的冲动。


“哎,乖侄子啊,难过就来给姑父讲讲呗?”


旭凤抽抽鼻子不说话。


“凤娃娃,别难过了嘛。到底怎么了?”
旭凤长叹一口气。


“我就是知道他会那样,才憋着不说的。”旭凤苦大仇深地说,“可我还是说了。”


月下老人一头雾水。


 


 


12


再不爽,自己涅槃的庆典还是要去的。


旭凤到的时候,九霄云殿上挤满了四海八荒来的神仙妖怪。


凤凰乃天地间至上至尊的神祗,每五百年涅槃一次,每次涅槃,都会脱胎换骨,神力精进,纯而阳,几乎是无穷无尽。相比之下,现任天帝是一条至阴 至 冷的应龙,血脉不纯,还眼看着神力日渐衰退。是以,这次庆典,有不少来客其实是来表态的。


旭凤被众人拥簇着,人人朝他谄笑,却只觉得烦恼。


润玉还没有来。


旭凤烦的要死,便干脆跑到九霄云殿的角落里躲着。


突然背后一个清冷的声音:“都要当火神了,怎么还这样没礼数。”


是润玉。


旭凤一蹦三尺远,像只气鼓鼓的小鸡,如今他涅槃成功,顶着张秀美的青年脸,神情倒是和几百年前,他第一次被润玉冲成落汤鸡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惜润玉实在笑不出来了。


“走吧。别躲着了。”他淡淡地说。


旭凤鸟毛都炸起来,愤愤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天帝将火神的称号给了刚刚涅槃的凤凰。满堂宾客无一不夸赞,涅槃后的火凤似骄阳般,器宇轩昂,英姿飒爽,成为司火之神再合适不过。


民心所向,普天同庆,酒席间觥筹交错一刻不停。可旭凤一点热闹的心情也没有。


所有人都在往他面前挤,现任天帝的座前倒是没几个人。应付几番下来,润玉干脆离开了。


旭凤跑去找天帝的便宜兄弟彦佑:“你现在变成我的样子,快。”


彦佑君一脸迷茫:“啥?”


旭凤眯起眼睛:“快。”


彦佑君一阵汗毛竖立,立马意识到事情严重性,哆哆嗦嗦的变成了新晋火神的样子。


“穿帮你就死了。”旭凤阴森森威胁。


彦佑君:“……”


 


旭凤马上追出去,却发现润玉是在往璇玑宫走。


所有人都在九霄云殿给旭凤庆祝,现下往璇玑宫的路上,倒是一个人也没有。


他跟上润玉,亦步亦趋走在他身后。润玉也不说什么,随他跟着。难得他们俩兄弟可以单独相处,旭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旭凤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绕进了璇玑宫的花园,环顾四周,他突然意识到寒潭边上满满都是昙花花树。


原来当年他随随便便栽下的昙花,润玉一直在精心的养着。


“这是我种的昙花?”他问。


润玉转过身来,冷白的长袍在月色下发出莹莹幽光。他看向寒潭边上,然后向旭凤点点头。


旭凤说:“我听说昙花开起来很好看,幽香十里。”


“昙花啊。”润玉垂下眼,冷冰冰的:“也并不是很好的。从来只在夜里开放。就算种的再用心,一年也只开两个时辰,很快就没有了。”


“这不正说明昙花珍贵?”旭凤倔道:“若是能得一见就好了。”


润玉看向他,目光冷若霜雪。


旭凤突然特别委屈,凭什么他胸中万千酸楚心事,却偏偏要在这里和这人扯什么劳什子昙花?


他张口欲言——


润玉打断他:“火神殿下送到这里就好了。”


说完竟是准备回璇玑宫里去了。走了两步停下来,也不转身,只是叮嘱:“热闹场合,见多便不怪。我劝火神殿下这就回去,多适应一下。”


旭凤呆呆望着润玉远去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忽然来了一阵人间才有的雪花。


连走到了花园中央的润玉也停了下来,疑惑的看向天际。那些雪花轻巧无声,洁白晶莹,在月光下散发着冰冷的光,飘落在润玉漆黑的长发上。


旭凤移不开目光。


突然他闻到一阵奇异香气,心下大惊:“香灰!”


几乎同时,两人一齐拔剑,而四周突然出现十几个黑色人形!这些人形每个身边都飘着黑雾,润玉皱起眉头,思索着来者的身份。


旭凤一跃而起,润玉举剑,兄弟二人配合天衣无缝,这些黑色的雾气一时竟不能近他们的身。


没想到对方也不恋战,一瞬间只听见四周传来诡异笑声,这些怪物竟一个接一个的自爆!


每个怪物爆 开都是一片灰色的尘雾,接着一阵异香扑鼻而来!润玉心中一惊:这些竟然是传说中拿妖灵练成,以身为毒的死士!


他大喝:“旭凤闭气!”


眼前一片灰黑浓雾,什么也看不见。香灰使人脱 力,润玉脚下一阵虚浮。


这些人竟然都是死士,这么多死士不可能只是来给天帝放几把香灰毒药的。润玉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一下子如坠冰窟。


他回头去找旭凤。


烟雾渐散去。


旭凤离他不远,提剑而立,正大口喘 息着,汗 如 雨 下,身边气焰疯狂波动,似是体内力量冲突,竟隐隐有爆发的趋势。


旭凤看向他,指向自己胸 口,眼睛里燃起血红的火光:


“兄长……好疼啊……”


 


 


13


五百年前。


天魔大战,天帝诛杀魔尊。


天帝与魔尊大战百余回合,终将魔尊一剑贯 胸,斩杀于阵前。魔界阵脚大乱,溃不成军,天界大胜,天帝凯旋而归。


 


半年后,跪在润玉面前的老医官说:“禀告陛下,小殿下现在一切安好,只是三魂七魄失了一魄,怕是,前尘往事,一概是不记得的。”


润玉看着摇篮里自己亲手杀死,又花了半条命救回来的小小孩童,心里突然一阵剧痛,五味杂陈,花了多少心血,却是多一眼也不想看。


“也不是没有办法。若是陛下想要,老身也可……”


他闭上眼:“不必。


 


“忘了……便忘了吧。”


 


 


14


“……返魂香是六界禁药,由活生生的仙灵练成,奇香扑鼻,可唤魂魄归位。”老医官告诉润玉:“若是找到小殿下失去的一魄,燃返魂香使其归位,小殿下便可以想起一切。”


 


 


15


“好疼啊……”


旭凤脑中混乱,几乎要爆炸开来:大量的记忆如洪水般的涌入,痛苦的快乐的畏惧的喜爱的,被宠爱被帘幕被陷害被背叛,充斥他的脑海。突然他不知自己为何在此时此地,胸中涌起剧痛,一时间陷入炙热燃烧的疯狂。


“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润玉下意识的想要去查看,刚刚近旭凤一步,便发现旭凤正看着他,目眦尽裂,润玉一瞬间便认了出来——


那是另一个人。


是另一个旭凤。那个在天魔大战的时候,一身黑衣,提着长剑,领着百万魔界大军来找他报仇,却在最后,被他刺穿胸口的旭凤。


下一秒,他被掀翻在地。


旭凤本就是战神,刚刚涅槃成功,比现在这个衰败的润玉强出太多。润玉重重摔在地上,胸中一阵血气翻涌,然后便觉旭凤压了上来。


压 在他身 上的男人刚刚有了成年人的模样,目中火光冲天,迸发出疯狂的恨意,连声音都嘶哑起来:“兄长,为何,要杀我?”


润玉百年来的噩梦。


他一时恍惚起来。


没得到回应,旭凤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怒吼。润玉呆呆的望着他:这么多年害怕去想,都已经不记得那时的场景。那时他站在九天之上,旭凤坠落,如今却是换了个样子。


突然旭凤又做出个委屈的表情,像是撒娇一样,似乎还是刚刚那个迷茫的青年:“……兄长为何不明白我的心意?


“我这里……”旭凤指着自己胸口,“……太疼了。”


却不知到底是哪个旭凤在说话。


突然旭凤身上火焰暴涨,烧的润玉一阵窒息。旭凤似是突然又混乱起来,口中言语没有了逻辑,只能发出断裂的哀嚎。


“背叛我……却不曾……兄长……最恨……”


旭凤突然看向他:“我恨你!!”


他感到肩头撕裂的疼痛,竟是旭凤将长剑刺入,把他给钉在地上。他吃痛,隐隐痛呼一声,却好像唤起旭凤一丝清明:“兄长?”


润玉借机一脚踹开压在身上的旭凤,反手拔出肩头的长剑,瞬间便将旭凤推开几十步外。他手中掐诀,指向旭凤,试图将一缕冰魄送入那人胸中,熄灭魂魄归位的火焰。


冰魄入神,旭凤抱起头哀嚎。


这时天庭守卫终于赶到,邝露见润玉肩头一片染血,不禁惊呼出声:“陛下!”


守卫们看见旭凤嘶吼哀嚎,像是疯了一般,纷纷将武器指向他,准备攻击。


“不许动他!”润玉怒吼。


一瞬间旭凤幻化真身,火红鎏金的凤鸟,竟是要飞跃而出!


守卫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受伤的天帝只是淡淡的说:“让他走……”


 


 


15


旭凤在天际翱翔。


这里比天庭还要高出许多,是真正俯瞰众生的所在。却也寒风刺骨,旭凤渐渐的冷出一丝清明。


原来如此,他想。


一时胸 中如撕裂般疼痛起来,醉 酒后朝他微笑的润玉,和九天之上背叛他杀死他的润玉,交替出现在他的脑海。


五百年,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现在却清清楚楚记得母神在他摔倒哭泣时,边对他怒目而视,边心疼的拂过他的伤口;记得父帝在他出征归来时,跌跌撞撞跑下朝堂来迎接。


他记得,当知晓父母故去时惊心动魄的恨意。


他想起锦觅。


锦觅仙子,六界最会酿桂花酒的人。他曾爱她时,是最最鲜明活泼的女子。他想起被她杀死时的痛苦不甘,她说“不曾”时他心灰意冷。


他记得润玉说“来世愿有我便无你”。他记得忘川之上,润玉杀他,长剑贯胸之时,他想——


 


可眼前又浮现润玉在万神拥簇之中,唯独对他露出的那个笑容。


日月无光。


 


旭凤觉得这九天之上过于寒冷,他四 肢冰凉,连翅羽都被冻得僵硬,他不想动,于是便放任自己坠落。


 


 


16


锦觅看见天上掉下来一坨发着金光的东西,突然觉得有点眼熟,突然打了个喷嚏。接着那一团金光直接掉到了她门口。


然后金光变成了个人形。


她叹口气:果然是旭凤那小子。


可等旭凤站起来之后,锦觅便意识到这不是那个五百年间偶尔跑来找自己喝酒,只知道来讨桂花酿和水果的傻小子。旭凤眼睛通红,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头发上还带着冰渣,踉踉跄跄的往她的花园里走。


 


她叹气:“你要喝酒?”


旭凤点点头。


于是他们喝。锦觅也不问,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旭凤说:“锦觅。”


锦觅五百年没有听见旭凤这样叫她,心里毛毛的害怕起来。


“你为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锦觅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喝下桂花酿,才慢慢开口:“初见你的时候,你太小。后来渐渐的,就不想告诉你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旭凤了。”他说,“对不起。”


锦觅轻轻的叹气:“我早就知道了呀。”


旭凤眯起眼睛,歪歪头,趴在桌子上看她:“……?”


“傻子都能看出来你喜欢谁吧?”


“我……不知道……”


旭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原来只是一厢情愿的爱慕着自己的兄长,现在想起这许多,他却没办法明白了:又爱又恨又遗憾又安心又难过又依恋,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现在连润玉的身份都搞不清楚了:兄长?仇人?


润玉看向他的时候,又是什么心境?


他突然委屈起来,眼泪就开始往下掉。他哭的伤心,便像小时候一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锦觅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的随他哭。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的说:“我在人间游历对的时候,遇见过一个人。那人小时候受尽后母虐待,他告诉我,后母虐 待他很少有理由,所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打,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吃饭,便养成了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习惯。得到什么的时候,便会极端的害怕失去。


后来长大了,他发现自己喜欢吃糖年糕,是人间江南一种甜腻的零食。每次吃,一定会吃多,吃到闹肚子,也不一定停得下来。


我问他,明明知道吃多了一定会不舒服,为什么停不下来?


他说,这是他唯一能吃到的,温暖甜腻,实实在在的东西。也许总是在害怕,下次就可能再吃不到了。”


旭凤哭得头疼,但还是问:“后来呢?”


锦觅说:“后来这人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要见到糖年糕,因为见到就极端的欢喜又极端的害怕,他受不了。”


旭凤打了个哭嗝:“……你是年糕吗?”


锦觅看着他笑了笑。


 


突然她说:“我以前说过,因为和润玉说了实话,他就躲着我。你知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17


五百年前。


“小鱼仙倌,”那少女仍是这般唤他,“都是你给我,保护我,替我选择,你有没有想过我要不要?”


九天之上,威严聪慧的天帝,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时的天帝,励精图治,恩威并施,又刚刚整 肃了混乱的魔界,大义灭亲,杀掉了自己入魔的弟弟,当真是天道无情。


少女说:“你其实谁也不恨,就是恨你自己,你恨的这样专心,这样痛苦,便什么也看不清了吧?你对自己才是最狠……


你这个没有吃过陨丹的人,怎么比我这个吃过的还要无情?”


 


少女幽幽长叹:“在你心里的,到底是谁啊……”


 


18


魔界。


众魔汇集与忘川之上。


“返魂香已经布下,如今六界皆知火神与天帝决裂,天界失一大战力,众神貌合神离,正是进攻天界的大好时机!”


“狗贼润玉篡 位 夺 权,杀 父 弑 母,毁我魔界,他罪有应得。”


“五百年前的仇,也应该报了。”


突然一人说:“原来是你们这群阴沟里的黑老鼠。”


那人走到了群魔中央,脱下一直戴着的兜帽,露出张年轻张扬的脸。


正是火神旭凤。


旭凤唤出赤霄,横眉举剑:“宵小贼子,我倒是要看看,今天你们谁还敢再多嘴天帝一句。”


 


天帝登基后五百年,魔界蓄意 叛 乱,火神亲自带领天庭十万天兵,扫 荡 魔界,大杀四方,一时名声大振。


 


 


19


才过去二十年。


二十年对神祗来说不算什么,可旭凤却过得十分煎熬。


他仍是不敢去见润玉,偶尔遇见邝露时问上两句,更多的时候就远远地看着。这二十年来他在魔界平叛,屡战屡胜,这场叛乱眼看马上就要结束。他在军中,倒是树立起了不容置喙的威信。


他还是会去找锦觅仙子喝酒。


他们喝酒时,他会问很多话,锦觅便会一一的答了。


“你记不记得之前有一次,你问我见没见过我兄长的尾巴?”旭凤得意的说:“我后来见过了。”


锦觅笑起来:“好看吧?”


旭凤笑眯眯的:“目眩神迷。“


“你也是在小鱼仙倌打盹的时候不小心跑进去的吗?”


“你!你竟然这么容易就看见了??”旭凤不敢相信:“我为了偷看,在寒潭里练了一个月的潜水!后来都把我冻病了。”


锦觅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时候我为了溜进璇玑宫,就告诉邝露姐姐我要种昙花,”旭凤告诉她:“没想到那些随随便便种下的昙花,兄长一直尽心的照顾着。”


他想起寒池边那一丛丛的昙花,不由叹了口气。


锦觅突然说:“小鱼仙倌以前很喜欢昙花的。”


“是吗?”


“以前他总是约我去看昙花,花样都不会变。”锦觅仙子说着微笑起来,“小鱼仙倌以前和我说,他因为值夜,常常见昙花夜半开放,幽香十里,清清艳艳,却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便觉得可惜。”


旭凤想:润玉一身素白,以前当夜神,司夜布星,总是在夜晚一个人,倒是像极了昙花。也难怪会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锦觅仙子却说:“可我一次昙花开放也没见过呢。”


旭凤好奇道:“为什么?”


“总是错过了。”锦觅仙子说:“昙花一现。本就是短命的花朵,花开花谢,一不留神就没有了……”


旭凤突然想起,百年前那夜,润玉跟他说:“昙花也并不是很好的。”


那夜润玉一身素白长袍,腰间系着细长飘带,长身玉立,凌若寒霜,月光下,似乎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如昙花夤夜盛放。


 


他心中突然大惊,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只来得及向锦觅作揖告别,便往天庭飞去。


 


 


20


天宫正值夜半,四下只有巡逻的守卫,见是火神也无人敢拦。


他一路进了璇玑宫,却发现里面没有人,于是准备去找邝露。没想到路过九霄云殿时,发现润玉正在里面,背对他站着。


真是奇景,平日里来往有序的九霄云殿,深夜里空无一人。偌大的宫殿,只有天帝孤零零的站在中央,白衣胜雪,寒夜的冷光照在他的背影上。


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旭凤故意弄出了点声响,可润玉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没有反应。


旭凤心里奇怪:以润玉的修为,就算没听见脚步声,刚刚这一声响,他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里。


突然心里就慌了起来,于是他硬起头皮,向前走去。


却听见一声轻轻的咳嗽。


接着又是一声。


旭凤突然意识到是润玉的声音,咳嗽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润玉身 体颤 抖的厉害,甚至往地上倒去。 


旭凤连忙上前接住他。


一地鲜红映入眼中。


旭凤看向怀中人:润玉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嘴角还挂着血丝。润玉也在看着他,可眼神已经没有了清明。突然润玉弯下腰猛烈的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带出大量的血 液。


旭凤将他打横抱起,直向医官的宫殿飞去。


 


 


21


后来旭凤想起时,只觉得这是他重生来最害怕的时候。


 


 


22


天帝这一次身体垮的厉害,一连昏迷了好几日。


 


润玉醒来的时候,不在九霄云殿,而是在璇玑宫自己的床上。


他本来以为这次一定要死了,却没想到一番噩梦回忆交替,又醒了过来。他浑身都疼,也不想动,便躺着喘气。好一会儿,才发现旭凤正坐在床边。


他一下紧张起来。


旭凤双眼充满血丝,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合眼的样子,死死盯着润玉,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旭凤幽幽开口:“没想到兄长如此恨我。为了杀我,竟然不惜吸取穷奇妖力。”


润玉心中一阵刺痛。


他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却发现头发也没束,凌 乱 的散着,身上只一件纱衣,领 口 敞 开,这般不堪的样子,是他最不想让旭凤看见的。


强忍心中疼痛,润玉开口语气却是冰冷:“你既然知道穷奇妖血,那么一定知道我时日无多。”


旭凤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润玉轻喘口气,理顺思路:“我当年为了上位,用尽手段,杀父弑母,陷害于你,天界也有不少人知道,我这个天帝,当得名不正言不顺。”


旭凤低低地说:“天帝陛下好胆魄,什么罪名都敢认。”
润玉冷笑:“我现在告诉你,你想起来的事都是真的。我从未后悔。”


旭凤只是静静的看着润玉。


“百年来,六界不满我的人日渐增多,我血统不纯,神力也在日渐消散。而你,旭凤,你不一样。你是真正的凤,魔界一战,你名声大振,已有威信。”润玉淡淡的说着,像是在劝旭凤一样:“你若是此时取代我,便可以名正言顺,一统六界。”


旭凤死死的盯着润玉的眼睛:“……没想到在天帝陛下的手中,我就是这样一枚棋子。”


润玉皱起眉头:“你大可随意生我的气,但……”


“我是生气了。”旭凤轻声说。


润玉突然心中忐忑起来,他唯独没有料到旭凤会是这个态度。若是以往的旭凤,此时应当是暴跳如雷才对。短短二十年,旭凤为何成熟了这么多?难道战场真的让旭凤成长了不少?润玉心中一下子酸楚又骄傲,脸上却还是冷若冰霜的样子。


“我气我自己。偏偏要喜欢你。”旭凤说:“也就是一个微笑,一次梳头,可是就偏偏喜欢的不得了,偏偏没你不行,连在涅槃最痛的时候,想到的还是你。就连记忆恢复了,还是止不住的喜欢你。”


润玉试图反驳:“这都是你一时没明白自己……”


“我还气兄长,对我如此无情。”旭凤几乎是咬牙切齿了:“兄长这样糟 践消 耗自己,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


润玉愣住了。


旭凤红着眼睛,毫不客气的继续开口:“兄长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老医官说你早就该死了。我跑去找邝露姐姐,这才知道穷奇的事情。


原来这五百年,兄长时时刻刻要忍受穷奇血液的折磨。若是五百年前,这穷奇入 体就是几下疼痛便可治疗的事,兄长硬气,一直拖到现在,老医官说要一寸寸拔掉穷奇剧毒,每拔一寸便是钻心疼痛,还需火系法术倾力相助。”


“你大可不必费心。”


“兄长不想让我救?”旭凤冷笑:“当年兄长为了救我,一半仙寿不也随便散了?”


“……你怎么……”


“就算已经受过我母三千雷电天刑,就算从小被人割角拔鳞,甚至拔去逆鳞,身体本就受损,兄长还是花了半条命来救我!!”旭凤几乎喊叫起来,却还是泄了气,长叹一声:“就这样,兄长还要一直说不喜欢我……”


润玉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突然觉得像是被脱去了伪装的外壳,将最难堪的,最软弱的样子给旭凤看见了,心里一下子烦躁起来。


可看见旭凤难过的样子,又心软了。


“我一直害怕自己是一厢情愿爱慕兄长。知道兄长以前便喜欢我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旭凤坚定的看着他:“……我有多喜欢兄长,兄长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还要拒绝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润玉微微的颤抖起来:“以前……”


 “以前是一场荒唐的大梦。”


旭凤去拉润玉的手。


润玉甚至产生了逃跑的念头。旭凤炙热的目光烧的他窒息,润玉低下头不想看他眼睛,却发现自己和旭凤的手腕上,各自有根细细的红线,却不是月老平常的那种,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金色和银色的细线。他一下子恐慌起来:“旭凤,这是什么?”


“同命锁。”旭凤很普通的说:“我把我和你的命锁在一起了。从现在开始,你疼,我便疼,你伤,我便伤,你死,我也不活。”


润玉盯着他:“你疯了!快把它解开!!”


“不。”


润玉气极,扬手想要打人,却被旭凤捉住了手 腕,拉进怀 抱里。旭凤紧紧抱住润玉,将人按进自己怀里。


旭凤在他耳边说:“我再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从此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要活下去。你当天帝,我就当你的上将军,帮你平定四方。你想归隐,天上地下,山川大地我陪你去同游。你以前孤零零的时候吃的所有苦,我都要给你补回来。”


旭凤怀里的人颤抖的更厉害了,润玉把头埋在旭凤的肩上,一声不吭。不一会儿,旭凤便感觉到肩头湿润起来。


他叹口气,轻轻抚摸润玉后背:“兄长不要闷着了,想哭便哭出来吧。”


 


那天润玉在旭凤怀 里哭到睡着了。


 


 


 


23


不知何年。


天帝自病愈后,愈发勤政,更得六界战神火凤相助,六界平定,四海八荒,到处传着天帝战神两兄弟的美谈。


 


人间的江南,正是七夕。


糖年糕的铺子里来了两个青年人,一个穿黑,一个穿白,都是玉树临风,仙人之姿。黑衣青年个头高挑,白衣青年矮些,瘦的有些弱柳扶风。


这两个人到了店铺里,黑衣青年把所有的口味都点了一遍,大大方方付了银子,便拉着白衣青年到一边桌子上坐着。


老板不禁感叹:怎么长的这么帅,还这么阔气,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


 


一落座,润玉便开口:“旭凤,你点那么多,怕是吃不完吧?”


这一黑一白两位青年,正是下来视察的天地陛下与六界战神。旭凤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管他呢,先吃再说。”


润玉笑起来,摇了摇头。旭凤这些日子空闲,便叫彦佑变成天帝的样子,带着润玉跑到凡间游玩。


润玉这些日子身体好了不少,但是旭凤还是嫌他太瘦了,抱着还有点膈手,铆足心思想把人喂胖一点。


糖年糕来了,有各种味道:红豆,绿豆,薏仁莲子……汤汤水水的摆了一桌,散发着热气。


润玉试了一口,便看向旭凤:“果真别有一番风味。”


旭凤笑起来。原来润玉慢慢解开心结以后,是个有点点粘人的人,加上比自己矮了不少,讲话时总要微微抬头,向上看他。旭凤看着润玉想:哇真的好可爱!


于是飞快的给人脸颊亲上一个。


“先吃饭。”润玉镇定自若,却还是红了耳朵。


于是旭凤一挥手,隐去两人身形,吻在润玉唇上。


 


糖年糕留下的味道甜滋滋,还有桂花的香气。


果真是万世升平。


 


 


 


 


 


 


-END-


 




 


 


 


 


 




 


 



【旭润】我家凤凰开花了(短篇完)

一纸白头:

※花吐症私设


※原剧情魔改


※OOC预警(超大声)


 


1、


 


近日天宫出了件大事,天庭的火神二殿下涅槃之际受奸人暗算落入凡间,幸得先花神与水神之女锦觅相救,才安然返回天庭。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且不论那先花神、水神和风神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葛,也不管那天庭大殿下和二殿下外加这霜花仙子情缘几何。


我们倒霉的天庭二殿下火神大人近日染了怪病。——现了原形,成了个头顶冒火的小凤凰,还隔三差五“啾啾啾”地……满嘴喷花。


 


>>>>>>>


 


栖梧宫。


 


“啾!噗——!”天界二殿下吐出几片牡丹花瓣,稳稳落到天后头上。


“什么!你说旭儿会因此耗尽气血!”


岐黄仙人缩着脑袋,苦巴巴地看着天后那快戳死他的眼睛。“这二殿下因心系他人,思念郁结,故精血仙气与心肺凝滞,才有吐花之症。此病百年难闻,多是人间那情窦初开的男女才患得。可……可能是此番落入尘世,不,不小心沾染了。”


“此症说难不难,只需殿下心系女子一吻,解其心魔,便可无恙。但有唯有一点,此女子必须与二殿下心意相通,否则也是无用的。只是这二殿下心系之人……”


 


岐黄仙人抬头看了天后一眼,感觉对方眉毛都快着了。


 


都说这天界二殿下去了趟人间,呼啦啦地烧成了个黑乌鸦,被花界锦觅仙子救助。一回来又染上这“陨花症”的怪病,这个中缘由自然一眼便知。只可惜,这二殿下得心上人,似乎是大殿指腹为婚的之人,前几日才在大殿上正式定了。


 


哦,说起来,当时天后也在场。


她还顺带给她家企图阻止的亲儿子使了点绊子。


 


“若要锦觅仙子一吻,这恐怕还需问问大殿……”


 


“此事岂容他置喙!”天后闻言大怒。“水神长女何在!只要能救旭儿一命,将锦觅剥皮拆骨又何妨!”


“啾——!噗——!”一阵鸟鸣,牡丹花瓣和雨似的往下落。


“母神……”化为原形的旭凤终于发出了人声,略带疲倦道。“母神且息怒,锦觅现已于天宫。此刻怕是在叔父的姻缘馆,明日我将此事告知兄长,与他商量一二,一切全因孩儿自身,与人无尤,莫要牵连无辜。”


天界二殿下没精神地抖了抖他的鸟毛,还是自己问问兄长好了。


 


这毁人姻缘,是要千刀万剐的。


 


2、


 


璇玑宫内。


 


“我没问题,小鱼仙倌你有问题吗?”


头顶一团月老红绳的水神长女,此刻吃着团子点心,编着绳结,完全不把这事儿放身上,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


 


“无妨。”润玉一旁坐着,一身白衣胜雪,浸在那透亮的晨光里,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手摸了摸旭凤的鸟头。道。“此时攸关生死,若是觅儿愿意,自然是好的。”


 


“噗——啾——!”病恹恹的凤凰脑袋倒在润玉膝上,看了眼对方波澜不惊的神色。心想,完犊子,自家兄长定是生气了。


 


吐了人一膝盖的花瓣,旭凤咕咕地啾了两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润玉这脾气他自小是知道的,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样。从小到大几乎所有负面心绪,难过,委屈只往自己身上捅,对着外头露出他所有能展示的柔软。


 


其实这说好听的是性格温良,说难听的那叫心思深。


可他和润玉是什么关系,几百年的兄弟,小时候他还是小凤雏的时候,啄的都是他兄长头顶的毛长大的(虽然啄一下就会被人挠脑袋就是了)。


 


但这练就了天界二殿下独有的察言观色的功夫。


 


他明显察觉自己兄长在听到这消息时,微微僵硬的神色。哎,从他把锦觅带上天庭的两天他就知道了,自家兄长很喜欢这个精灵古怪的丫头。他自然也是喜欢的,要不怎么会应了对方的要求让她来天界看看。


 


但他没成想自己会这么喜欢。——在听到自家兄长和这小仙子婚约的时候,他觉得胸口冒出了层层叠叠的酸涩,那点酸涩如同气泡一个个上升涨破,直到他难以呼吸。


 


捂着胸口咳出了一地花瓣。


 


……然后他就现原形了。


 


 


“凤凰,来伸嘴。”


眼前一张嘟嘟地红唇近在咫尺,旭凤一抬眼就望见小仙子放大的脸。


 


“觅儿,你莫要心急。”润玉不动声色地推开小仙子的脸,把膝盖上的凤凰也扶到了一边。


完了,生气了,膝盖都不让我靠了。旭凤心想。


 


“禀大殿二殿下,这陨花症来自人间,所以这化解时,必要二人皆为人形才可生效。”岐黄仙人在一旁说。


 


润玉看了眼身边的旭凤。“旭凤,你还能化为人形吗?”病凤凰点点头,努力扑腾了一下翅膀,金光闪过,蔫蔫的二殿下终于成了人样。


 


“当心。”


 


旭凤一手地撑住了墙,朝来服他的润玉摆了摆手。“兄长放心,还撑得住。”


“来吧来吧,快些亲完,我还要给狐狸仙编绳子呢。”不染纤尘的水神长女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旭凤看了眼润玉又看了眼锦觅。心想,非礼自家嫂子,这么大一顶绿帽子还当着他亲兄长的面。


 


这要他偷偷给送多少漂亮石头赔罪才能摆平啊。


 


胸口的闷气越来越重,旭凤瞥了眼神自家兄长,咬咬牙,伸手扣住少女的后颈,他封了五感,侧头,将唇送了上去。


 


“凤凰,你脸红啦!”小仙子一脸好奇地眨巴眨巴眼。旭凤拳头抵着嘴咳了一声,忽然他捂住心口,浑身如火烧一般,金光闪过,又现回了原形。


 


……竟然没用!?


一旁的岐黄仙人,哐一下把药碗吓掉在地上。


 


3、


 


这几日,“天界大殿、二殿水神长女三人的爱恨纠葛,生死情缘”又添了后续。


 


说是水神长女与大殿下婚约达成后,二殿下竟因求爱不得,染了陨花之症。此症凶险,但也非药石无灵,只得心爱之人真心一吻,便可化解。


这本就是绿了大殿一回的事。


 


可怪就怪在,大殿允了二人一吻后,二殿下那陨花症并未化解,反而病情日甚。都说是那锦觅仙子这是对大殿一往情深,忠贞不二,便无法真心,才救不得了二殿下。


 


天后闻之救子心切,便逼着那锦觅仙子搬入栖梧宫,还要让天帝改了锦觅与大殿的婚事。


此举惹怒了水神与花界,当日双方便杀上天宫,一群人在那大殿之上剑拔弩张,险些大打出手。


最后无果,水神只得问自家女儿意思。小仙子闻言,叹口气道。“好说好说,不就是成亲嘛,谁都行,那凤凰快死了救他一命,算是功德。”


 


水神自觉被自家女儿的大境界感动。


第二日,锦觅仙子便搬入了栖梧宫。


 


>>>>>>


 


“小鱼仙倌,我好惨。”


璇玑宫石桌上,一身紫衣的小仙子与夜神大殿相对而坐,脑袋靠着石桌上,一脸苦兮兮的。


 


近来,为了让二殿下和他的准王妃锦觅培养感情。月下仙人的权利达到了他狐狸生涯的顶峰,毕竟对于男女情爱方面,没有谁比得上这只风骚的老狐狸。连天后都对他和颜悦色了,可惜,来来回回折腾了月余也不见成效。


倒是整个天庭都快成了半个姻缘馆。


 


“如今凤凰如今成了病凤凰,难受就喷花,噼辣啪辣地就是一床,快把我淹死啦!你说,他怎的一只鸟,比我一个花界的葡萄造花造地还勤快。”


 


“旭凤这是病了,要辛苦你些。”润玉伸手将泡好的花茶倒进锦觅杯中。


小仙子抬眼瞧了他,“哎哎”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倒没什么。不就陪着凤凰么,在花界时我还日日给他浇水呢。只是岐黄仙人说,凤凰这病凶险,虽是仙身,能坚持地久些,可最多也就两月了。


你说,凤凰要是成了死凤凰,一来我心里难过,二来那个天后娘娘不把我葡萄架拆了怕是不能了了。润玉仙,我该怎么办呀。我以后是不是要变成没叶的葡萄啦?”小仙子怕怕地缩起脑袋。


 


“不会的,你且安心。”


这个水神仙上的长女至今对自己究竟是一颗葡萄还是一叶霜花有些迷糊。


润玉素来喜欢她的天真烂漫,如今却也忧心起来。


天后忌惮他为婚事怀恨在心,便不允他常去栖梧宫走动。许多情况他都只能从锦觅这打探。


而今。花陨症一日不除,旭凤心口血便虚耗一日。


若不是只有这一种途径,岐黄仙人也不会日日和那入春的兔子似的,成日一惊一乍。


 


他看着眼前不谙世事的女孩,忽然笑道。“觅儿,今夜想看星河吗?”


小仙子眼睛亮了起来。“好呀。可你们的母神能让我一人出来吗?”


“你带上旭凤。”小鱼仙倌笑地温润如玉。“今夜观星台。我送你们一个礼物。”


 


3、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则,辰宿列张。


这万千星汉蕴藏着无数因果轮回,人间帝王总在借占星术士之手,观天象窥得一丝天机,便是神魔也不例外。


 


今夜布的是四星亢宿。


一身白衣的夜神大殿立于布星台之上,周身沐浴着星光。


他指尖银光流转,抬手朝东方指去,片刻一道白光贯跃而去,落于遥遥星河之上,四颗明星布于空中。


 


>>>>>>


 


旭凤被锦觅带来时,瞧见自家兄长出尘孑立的背影。


心想,不愧是自家兄长,连个背影都这么有丰神俊朗。


然后,嘴里一个没把门,花又喷了一地。


 


“凤凰,你这都喷一路了,没问题吗?”锦觅仙子一手扶着他,一手给他顺气。凤凰回头看了一眼红白相间的花路,觉得自己母神可能把自己错生成了朵牡丹花精。


 


可惜牡丹花精这几个月都过得不好。月下仙人戏本子看多了,成日给他和锦觅倒腾些有的没的。后来还一大捆红线往他俩脚上缠,可不知缠了几次,依旧未见成效。


折腾他半条命不说,如今他看月下仙人那一身红色就头疼。


 


“今日好些了吗?”润玉布星已毕,回头瞧他们。


润玉说话与他性格似的,轻柔,苏苏软软像是他梧桐琴的声音。




“无妨,还是往日那样。”


 


旭凤几月没见到自己兄长了,对比起月下仙人,他觉得润玉此刻看起来格外地赏心悦目。


眉目含笑似得,好看。


皮肤白白的,也好看。


一袭白衣称得他君子端方得,更是好看。


 


“知道你几日都在宫里,也要出来多走动。便让锦觅带你来了。”润玉知道他不舒服,便伸手扶他。“听说你受了叔父不少折腾。”


 


凤凰回了神,近日他化人形都有些不易,瞧润玉低头看他,不知怎么地,觉得心头一酸,一把拉住人手腕,就不松了。“嗯,受大委屈了。”


这模样和小时候他生病似的,浑身难受偷跑来润玉床上要抱着睡似的。


 


“你啊……”润玉无可奈何地瞧着他。


 


“润玉仙,你今日叫什么来做什么呢?”一旁锦觅忽然问道。


润玉抬头看,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自是好事。”


 


说罢,夜神大殿退了一步,他双手作诀凝神,片刻,应龙寒气凝聚。


空旷的观星台升起一方小境。


那小境,甫一看是一方莲池,上头花叶交错,却没想花叶皆由水汽凝结的冰晶,池边有石桌石椅,桌上放着清酒,石桌后是长长的镂空雕花屏风。


那模样,与润玉自己璇玑宫的布置有几分相似。只因冰水所铸,通透明亮,在星光掩映之下,好似进了那琉璃幻境。


 


锦觅本就是一片霜花,见了这琉璃仙境,登时笑开了。“小鱼仙倌!你真是个大神仙!”


头顶星罗万象,四周玉树琼枝,小仙子在幻境里开心地转着圈。


 


霎时,旭凤背后被人一推。回头,自家兄长站在身后一脸温和地看他。“快去。”


他瞧润玉看他的眼神明快。“叔父的鬼点子,从来都不在正道上,而他不知觅儿喜欢什么,自然折腾你几月不见成效。”


 


他这话说的温和,依旧是往日清风和煦的样子。旭凤看他,心里头却密密麻麻堆了一堆沉沉地沙,那沙顺着他身子往下漏,淅淅索索地似乎连着心头血都给漏光了。


旭凤闷闷低头,攥出一颗石子给人递了过去。“上次回来打算给你,险些忘了。花界的石头。”


 


润玉伸手接过,看了看,那石头看着普通,却在这星光之下如流水般泛着水纹。他没说什么。只笑着催促道。“快,觅儿等你呢。”


 


旭凤点点头,快步走上那一方冰境瞬间,忽的四周零零散散升起了几盏不知名的灯火。那灯火从观星台之下升起,一盏一盏闪着明黄色的光。


 


升起的孔明灯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旭凤怔怔地看着四周。


万千星辰之下,暖黄灯光点亮了浩瀚天幕,似要暖进人心里去。


 


 


正月十五,人间佳节,点万家灯火。


亢宿东升,宜室宜家。


 


4、


 


“我不治了!死了算了!”


“我也不干了,你死了算了!”


 


几日后,栖梧宫里,被迫同吃同住将近四月的天界二殿下和水神长女彻底疯魔了。


千年红衣狐狸被黄岐仙人抱着大腿,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脑袋疼。


 


要说那日观星台一夜,其实二人相处地甚至融洽,谈天说地了整夜,第二日,借着金乌升起,晨光微熹,两人试着又吻了一吻,可花陨症依旧未被破解。


反而那日之后,二殿下得病情愈发严重,常常人形都不能维持,岐黄仙人脸色蜡黄,成日沉浸于自己仙籍不保要贬回下界的恐惧之中。某天战战兢兢,终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可有什么办法。


各种戏本子试过了,花前月下也有了。


人间孔明灯都被大殿下逼得直上观星台了,这水神之女对二殿下得感情依旧是没苗头。


 


“你怕不是个木头吧。”


“我才不是木头,你才木头,你个大鸟榆木脑袋,合该没人要!”水神长女嘴里塞着吃着,边吃边往凤凰身上丢花干。


锦觅心里也委屈,她对于喜欢旭凤这事上也算尽心尽力。前两日竟然还被天后用红莲业火威胁着要烧了她的葡萄藤。小仙子虽然知道她其实没有葡萄藤,可霜花也怕火呀。她爹爹还不在天庭,要万一被烤了她可受不了!


 


“我要喜欢你,我还不如喜欢小鱼仙倌呢!”


“你敢!咳咳咳——!”床上的凤凰闻言猛地咳嗽了起来。


他这声一出,倒是坏了,急火攻心似的,大量花瓣落下,他一咬牙,竟然混着花瓣呕出一大口鲜血。


瞬间凤凰金光在额见显现,仙气涣散,他身后幻影似的一双金翅闪烁着,与往日为了省气力显出的鸟形不同。


 


竟是控制不住气力,要变回凤凰真身。


 


“快来人!叫天帝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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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栖梧宫里一群人乱作一团。


天后用红莲业火,全力压制住了凤凰涣散的仙气。天帝用天罡气镇住四方,不使火焰蔓延。红光染透九重天上。远远地都能听到栖梧宫被火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似要搅得人心惶惶。


 


润玉找到锦觅的时候,小仙子正一脸焦灰地缩在省经阁角落里。


她一身紫衣边缘被火烧焦了,头发凌乱搭在脸颊边,眼睛红红的。润玉轻轻走过去,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少女身上。


 


小鱼仙倌平日里布星挂夜,身上都是那星河中的清寒和一点草木清气。少女将衣服抓紧,她红着眼睛看他。“小鱼仙倌。”


润玉靠在她身边坐下,他眉目掩映在经阁柔柔的光里,看着她的神色依旧温柔。


 


“我是不是,把凤凰害死了……”似乎是刚哭的厉害,她身上还在微微颤抖。


润玉指尖一凝,一点银光没入少女额间。温凉如水的仙气顺着五脏而下,小仙子渐渐停止了颤抖。——清心诀。


 


“火灭了,旭凤没事,我刚刚问过叔父,他已经睡了。”他声音不缓不急,鼻尖都是省经阁里檀香和书卷的气味。


 


少女看了看他,心里害怕慢慢放下。而后,那点委屈了又冒出了头。“……小鱼仙倌。”


“嗯。”


“你说我是个坏葡萄吗?”少女抱住了自己的双腿,将脑袋枕在膝盖上。“你说凤凰都那么可怜了我还气他。其实我心里知道的,是我不好,我要是能喜欢上他,凤凰其实早就好了。可我努力了很久,就是没办法。”


 


小仙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她肩头发上还落着逃跑时沾着的两片牡丹花瓣。润玉心中不忍,伸手将它们小心取下,拈住花瓣的瞬间,手却猛地顿了顿。


 


“小鱼仙倌?”


锦觅回头,只看见润玉正瞧着自己的指尖发呆,那指尖空空的,他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它们,似乎有些惊讶。很久,他忽然问道。“觅儿。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小仙子不假思索。


“我亦喜欢你。”他看着指尖,如叹息一般。片刻,他又问。“那你喜欢旭凤吗?”


少女愣了愣,片刻,肯定地点点头。“喜欢。”


就是喜欢也没救成功,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那你觉得你对旭凤的喜欢,与对我的,有什么不同?”


少女似乎被这句话考倒了,呆呆看着他,她思考很久说道。“好像……没什么不同……”


润玉又问。“那若是有一日,这天庭要毁了,让你救一个人走。你会救谁?”


 


“那自然是狐狸仙。”


“为什么?”


“狐狸仙虽活了那么多年,可法术不行,要不管他,他肯定就要死啦。”


 


润玉微微阖眼,似乎是笑了,只是眉目间染上几分悲伤。那是锦觅极少在他眼里瞧见的情绪。他伸手擦了擦少女脸上沾上的灰烬。“觅儿,你是个好姑娘。”


 


“所以觅儿,帮帮我吧。”他忽然轻声道。“我帮你,你也帮帮我,帮我救救旭凤。”


 


“帮我救救他……”


 


5、


 


三日后。


火神、夜神、水神长女,三人之天上人间她爱谁的传闻又出了个惊天后续。


且不说这三人之间姻缘深浅。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先花神水神之女,锦觅仙子,竟是个灭情绝爱之身。


 


话要从先花神殒世说起,因百年前,仙花神灭之时,算到锦觅仙子万年之内有一情劫,故在弥留之际喂女儿服下陨丹。


 


服丹之人灭情绝爱,便是遇见心仪之人也绝不动心。


 


——所以我们两位殿下那都是单相思啊!


——还好夜神大殿厉害,从省经阁里查到了这件事。


——就是,要不二殿下可能真要身陨了。这盼着铁树开花,那要何年何月啊!


 


于是,天界,水神,花界又三方在天庭大殿吵了一番。


天后大约是觉得花界知情不报有意坑人,借题发挥还得理不饶人,嘴里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水神虽然表示自己也不同意让孩子服陨丹,可是哪听得天后那满嘴刀枪棍棒。当即表示,就不拿出陨丹,谁敢动自家闺女一根毫毛,水神、花界与天庭誓不罢休。


 


况且还有个万年情劫呢?谁负责!


 


最后僵持不下之际,一袭朝服的夜神大殿下上了殿,他跪在众人面前说愿当面立下“锁魂誓”,若日后锦觅因情劫有危险,他必已性命相护,否则真龙之身受九十九道雷劫,魂魄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小葡萄忙道。“好说好说,不就是个陨丹吗?大不了我再吃回去。”


 


水神抬头,心想自家闺女也是个人物。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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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又是几月全天宫折腾的倒霉日子。


锦觅取了陨丹又回了栖梧宫。


成日绕着凤凰打转,还顺带欺负月下仙人。


润玉却和失踪了一样,再也未出现过。人都说夜神大殿失了心上人,如今成了孤家寡人,怕是要和栖梧宫一刀两断了。


 


而栖梧宫的主角,日复一日睡着,倒成了最大的没事儿人。


 


>>>>>>


 


那夜布了星,一身白衣的夜神在观星台上待了许久。


星汉遥遥。


参星落后,商星渐起,他看着远处的星辰,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夜已深,他顺着安静的宫道慢慢往回走,魇兽就在他身后跟着,蹄尖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地声响,远远散开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石子,放在手中细细看着,上面水光交织,宛如银河光转。


回过神来,他已在栖梧宫外。栖梧宫被业火焚烧,第二日便已复原,只是天帝以防万一,又在宫外加了一层天罡之气,远远看着高大却遥不可及。


 


润玉推门而入,迎面就是一阵甜腻的牡丹香,那气味太浓,如那满地花瓣堆叠在一起,还夹杂着一些血腥气。他皱皱眉,刚想将窗子打开,却见床上的人悠悠转醒。


 


“兄长……”


旭凤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半阖眼,似乎又要睡去,润玉赶忙去喊人,手却被人拉住了。


“兄长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找岐黄仙人来看看你。你才醒,先躺下。”


“我没事。”旭凤摇摇头。他拉着润玉,示意他坐下。“困得紧,兄长陪着我说说话。免得我又睡了。”


“你病了本就该多休息。”


 


“我这都睡了多久了。”旭凤半眯着眼看润玉,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正常的血色。他忽然问。“上次给兄长的石头,可喜欢。”


 


润玉没回答,只是替他掖了掖被子。手却忽然被人握住,手腕的人鱼泪发出一声脆响。


“你这是又胡闹什么?”润玉皱眉。


旭凤只是看着他不说话。除却那次观星台,整整四个月,这是他第二次见润玉。他想自家兄长定是生气了,那么多日,他都没来看他。所以他现在得好好看看。


 


“旭凤,莫要胡闹。”润玉沉下声。


这下不用猜都知道对方生气了。可他握着润玉的手却没松开。“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出征,给你带了一块魔界的石头。那时候休营,我一个人坐在那悬崖峭壁上,四周都影沉沉地,唯有那块石头闪着光。和兄长布的夜空似的。我便想着一定要带回来给你。”旭凤抬头看他,脸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眉目却是含笑的。


 


“兄长可还记得,我第一次出征前,你与我说是什么?”


 


“你说,你即使司夜之神,那一方天幕下,万千生灵皆受福泽,无论我身在何处,看看夜空,便是你与我一起。所以我出征时常爱夜晚胜过白天。”


“旭凤……”润玉声音有些发颤,他下意识想逃开,旭凤握着他的手却死不松开。


 


“兄长。”他朝润玉靠近了些,只是轻声问。“兄长还没告诉我,我这次的礼物,你喜不喜欢。”


 


——你若喜欢,以后我无论去哪儿,都带一块那儿的宝石给你,就当时我与兄长一直一起,从未分开。可好?


 


润玉低头却没有回答。旭凤却低声笑了,他偏过头,眼里似乎泛了红。“我知道,兄长是生我气了。你喜欢锦觅,可我抢了她。可兄长你放心,我要死了。以后没人和你抢她了。”


 


“你胡说什么!”一直沉默的润玉忽然沉了脸色。“觅儿陨丹已取,只要你好好对她,何愁……”


 


“兄长。”旭凤打断了他。“锦觅救不了我。我要死了。”


他说言之凿凿,理所当然的眼神几乎激起了润玉的怒火。“你修要胡言!否则!”


 


“否则如何?”旭凤歪过头看他,他们距离太近,连呼吸的热气都交错着。他低低笑了。“兄长你从小就这样,哪怕生气了也说不出狠话。不争不抢,难过也总是自己吞下去


你对自己太狠了。狠到世界上没人能伤你,只有你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自伤。”


他从握着的手腕感受到了润玉的颤抖,人鱼泪系在白瓷般的手腕上,泫然欲泣。


 


“兄长为何不敢看我。是怕对我露出厌恶的神色,伤到我?还是担心自己忍不住要打我。”


 


“旭凤,你到底想做什么!”他能感觉到润玉压抑的怒火。


 “没有,只是生死之际,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他摇摇头,慢慢垂下眼来。




“兄长喜欢我送给你的石头吗?”手上的力道松了,他又将之前的问题问了一次。


润玉依旧没回答他。


 


“真是”他朝他笑。“对我好些吧,我都要死了。”


果然,润玉立马抬头怒视他。


那双眼微微泛红,旭凤看着,心想,这双眼真漂亮,干净通透。他花了几百年让这人看自己的眼神多了些暖意。如今却有不得不送出去。他可真不甘心。


 


于是,九死一生的凤凰生了坏心眼。


他伸手揽住了自家兄长的腰,还没等到对方反抗,便捂了他的眼睛。


“旭凤……”他明显感觉怀里的人身子一颤。


“嗯?”旭凤侧头看他,暖黄的灯光下,润玉微微张着嘴,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姣好的唇线,和口中柔软的舌。他自小知道自家兄长好看,他向来是知道的。旭凤凑上前去,呼吸蹭过对方的脸颊。在润玉挣扎的瞬间,将腰上的手收的更紧。“兄长真是世界上最薄情的人。对人,对己都是。”


 


“……”怀中人僵硬着一动不动,旭凤微微侧开脸,他听见润玉哽咽的呼吸。他心中难过,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似乎又涌了上来,带着那甜腥的血液堵着他的心口。“润玉……你该对自己好一些。”


 


他喊了他的名字。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的僭越。


他自知喜欢锦觅,也只是喜欢而已。从小到大,他梦里出现最多的人,叫润玉。从小到大,他出征望着星罗棋布的天幕,心中想的人还是润玉。他送了人一颗一颗的石头,每次都要瞧着那人说了喜欢他才罢休。


 


可这一次,他没说了。


……也不会再说了。


 


“当你是做了场梦。原谅我吧。”


他搂紧润玉的腰,对着那双唇用力吻了下去。怀中的人开始挣扎,他却撬开牙关深深探了进去。像是饮了醴泉,甘甜清冽,还带着润玉身上特有的冰凉,他胸口变得舒畅,他着了魔似的想要更多,直到怀里人发出喘息的哭泣,直到对方停止了挣扎,开始慢慢回应。


 


心头的血似乎快速流动了起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旭凤放开怀里的人。看着对方衣裳凌乱地喘息着,忽然捂住心口,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接着,一朵完整的,鲜艳的牡丹花苞落在床上,它舒展着柔软的花瓣盛开,顷刻间,化作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他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抬起头,身边一袭白衣的人正低着头,他看着床面,而上面是另一朵消散的昙花。




省经阁中,当少女发间那片花瓣融进他指尖的时候,润玉就知道,这辈子他逃不过了。


——若是用情至深之人,触及花瓣,亦会染上病症。


 


旭凤忽然低头笑了起来,那声音很大,像是敞开了胸膛,掏出一切般地痛快。


润玉抬头看他,通红着眼,泪水顺着他脸颊一滴滴往下流。


 


“若我喜欢锦觅,你是不是就想自己死了。九十九道雷劫,入无间地狱,你到时候让水神去哪里算这笔账!”


 


旭凤伸手将人按回床上,这一次对方却没有挣扎,只是红着一双眼。


 


“我……”


“我真以为自己会死。”润玉声音轻轻地。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傻子。”


 


“……傻凤凰。”


 


旭凤伸手擦了擦那人的眼泪,声音低低地。“兄长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他抓住对方的手,安与心口。“我问兄长,喜不喜欢……”


他俯身贴近润玉耳畔。“……我。”


 


那些掩藏在心中千百年的心思,似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生出嫩绿的芽。


 


 


一声轻笑。


下一秒,窗帐光影明灭。


 


 


红烛轻曳,花香轻软。


此夜何人入梦中。


 


 


 


 


 


-END-


 


 


 


 


 


 


 


 


 


 


 


 


 


 


 


 


 


 


 


 


 


 


 


 


 


无责任画外音


 


1、


锦觅:爹爹,我好像看凤凰和润玉仙打起来了。


水神:什么?严重吗!


锦觅:我刚给凤凰送药,看见他俩在床上打架,还挺激烈。


 


水神:……(陨丹什么的,还是让闺女吃回去算了。)


 


2、


 


天界路人甲:火神殿下,你知道凤凰涅槃吗?


火神:自然。凤凰每个五百年将涅槃一次,浴火重生,此后后修为大涨。


天界路人甲:那不到五百年就涅槃呢?


火神:也是可以,就是没什么用处。


天界路人甲:哦,那你折腾这么久是为什么?去隔壁涅槃重生一下不就好了吗?


 


火神:……(


 


 


 


 



青梅调之红尘劫

白千宿:

第十章 千灯满城


七月十三,上元灯节。
早十几日旭凤便在房中扎灯笼,红纸竹签铺了一地,他席地而坐,照着做灯笼的小册子一点一点的拼着。
润玉有时坐在他房中看书,见他认认真真的糊着灯笼,便笑道:“熠王殿下戎马一生,怎么也学起小女儿家做花灯了?”
旭凤抬起头笑了一下:“我想亲手做一个送给你。”
润玉放下书,踱步过来,“这是什么灯?”
“凤凰花灯。”
润玉打量那红色的一团,看不出什么形状来的东西,抿着嘴笑道:“好啊,那你切记一定要好好做,莫要做的我认不得是凤凰灯才好。”
旭凤哈哈大笑,随后又低下头仔细的拼着。
润玉见着他用心,也不打扰他,只是默默记下。
待到七月十三,大街小巷全是大大小小的花灯,百姓们因少了战乱,过的安居乐业,因此淮梧上下难得一片昌荣之像。
旭凤拉着润玉到门口,他脚上的铁链只能到门口,再远却是不能。
“这个灯,你来放吧。”旭凤将灯放到他的手中。
经过十几天的修修整整,这灯终于有了一点凤凰花的模样。
润玉接过灯,轻声道:“旭凤,人们常说,上元灯节时放的花灯,飘到天上是神仙能看到的,所以要在花灯上写上心愿。如果运气好,神仙看到了,便会帮你实现这个心愿。润玉此生所求不多,唯有一个你而已。”
他拍了拍手,紧接着,自栖梧宫四周,缓缓升起了无数盏凤凰花天灯。
“只愿此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旭凤震惊的看着四周的花灯,每一盏灯上都写着他们的名字,旭凤,润玉。
后面还有一排小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一盏盏花灯升到空中,将深蓝色的夜空映衬的流光溢彩,比漫天的星辰都要明亮。
皇城内隐约能够听到城外百姓的欢呼,那满城的花灯随风飘去,带着同一个沉甸甸的愿望,似在祈愿,又像在昭告世人。
旭凤扶着门框,贪恋眼前的美景,忍不住向前走去,结果又被冰冷的铁链扯回。
他一顿,低头瞧了一眼。
“这盏灯是你亲手做的,也该由你亲手来放。”润玉将花灯递给他。
旭凤看着那灯,半晌没接。
“怎么了?”润玉关切地问。
旭凤笑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有些舍不得,做了很久。”
“既然舍不得,那便留下。”
“算了,”旭凤忽然道:“还是……放了吧。”
润玉仔细的看着他,两人对视半刻,终是润玉先笑了:“好,那便放了。”
那盏丑丑的花灯缓缓升上夜空,旭凤选的纸是荧红的材料,如今放上蜡烛,颜色却有些难看。
润玉望着那盏花灯,看着它越飘越远,轻声道:“旭凤,你说,我的愿望,神仙能看到吗?”
旭凤垂下头:“你放了千盏花灯,他们如何看不见。”
“那便好。”润玉转头看向他,“你有写愿望吗?”
“没有。”
润玉拉住他的手,走进屋:“深更露重,先回去吧。”
房门缓缓关上,夜里他们抵死缠绵,好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高潮时润玉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旭凤觉得他下了狠力气,一滴血从他的肩膀滑落在了润玉的鼻梁上。
他凑过去,将他的鼻梁舔净。
润玉与他十指相扣,青丝相缠,极尽缠绵悱恻之时,轻声道:“旭凤,我在金銮殿的匾额后面藏了东西给你,有朝一日你出去了,记得去看看是什么。”
旭凤咬着他的耳朵道:“我还能出去吗?”
“放心,有我在。”
第二日,旭凤起身,身边早没了润玉的影子,他知他定是已经上朝了。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旭凤道:“进来。”
穗禾推门而入,轻声道:“陛下让我来给熠王殿下送早膳。”
“放那吧。”旭凤起身,走了过去。
穗禾关好门,将早膳放在了小桌上。
“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到时你骗润玉喝下,淮梧旧部一拥而入,润玉一派群龙无首,也是困兽之斗。”穗禾递给他一小包药粉。
旭凤握在手里,看着她:“辛苦你了,他可有对你疑心?”
穗禾莞尔一笑:“那日青屏山顶,我对你痛下杀手,润玉肯定不会怀疑我与你的关系。”
旭凤道:“五年前我调查白神仙,查到平津便再无下文,我便知白神仙的主人在平津,而如此心思缜密,能在朝夕之间令一个部落灭族的,我只想到了一个人,那便是被幽禁在平津的玉倾城。我将你派到玉府,你果然不负我所望。”
穗禾缓缓跪下:“能为殿下效力,是我的荣幸。”
“你我兄妹,何须多礼。”旭凤扶她起来。
穗禾道:“昨日宫城之内的防御图已经通过天灯放出去了,如今只等润玉一死,我们便可以里应外合,夺回淮梧。”
“润玉不能死。”
穗禾眉头轻蹙:“莫不是表哥当真对他动了真情?”
旭凤笑道:“大家不过都是在演戏,谁会当真动情,只是如今润玉身后有西楚撑腰,贸然杀了他会导致与西楚的冲突,得不偿失。”
“那表哥的意思?”
旭凤看着脚下的链子:“这不是有现成的办法吗。”







第十一章 红尘一梦


润玉下了朝,照例来寻旭凤。
推门而进时见他正在饮酒,便走过去坐下,也倒了一杯。
“这是竹叶青啊。”
“是。”
润玉又喝了一口:“味醇甘洌,是好酒。”
旭凤又给他倒了一杯:“喜欢就多喝些。”
润玉看着他给他倒酒,微微弯了嘴角:“旭凤,过几日礼部要我去泰山祭天,你可愿跟我一起去?”
“我去做什么?”
“我小时候就住在泰山脚下,那里很漂亮,我想带你看看。”
旭凤倒酒的手一顿,随后还是将酒倒满:“好,那便去看看。”
“我还想带你去湖州,那也是我小时候待过的,”润玉将酒饮尽,看着旭凤又帮他倒满:“那里秋天很是漂亮,有一大片枫叶林,我们可以在那多待一段时间。”
“嗯。”
“你若不想回帝都,我便再带你去济南,那里的冬天又是另一番光景,大雪纷飞,落在头发上,一下子头发就白了似的。”
“好。”
润玉低头看着那再次被斟满的酒杯,心里像是被什么碾过一样,疼的撕心裂肺,苦不堪言。
“旭凤,量够了。”
旭凤猛地抬起头,只见润玉眼眶微红,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神情却满是悲伤。
“你怕是都快忘了,我本就是个大夫。”
他说着,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旭凤慌张的站起来,一把扶住他:“你怎么吐血了?”
润玉看着他笑道:“婆娑花,煮水无毒,能化去人一身功力,可是婆娑花粉,却是剧毒,无药可解。”
旭凤难以置信的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我要的明明是迷魂药,怎么会是婆娑花粉!穗禾!穗禾!我去找她!去拿解药!”
润玉拉住他,勉强道:“你忘了你的铁链了?如今穗禾怕是已经带着淮梧旧部杀入了金銮殿,旭凤,我的时间不多了……”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润玉,你相信我,你不会有事的!”他扶着润玉的脸庞,忍不出的啜泣。
润玉仔仔细细的看着他,似乎是想把他的容貌印在心里一样,半晌,他伸手摘下了头上的寰谛凤翎:“旭凤……神仙,终究是……终究是没有看到我的愿望,这枚、凤翎还……还给你,日后你做了王,有好的女子,便、便给她,只是……不要同我说,我会、我会嫉妒……”
“我不要,我要你戴着它,戴着它!我只要你戴着它!”旭凤手忙脚乱的去擦他的血,但是越擦越多,终究无法止住。
润玉紧紧的握住他的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似乎还有话一定要说完,他拉住旭凤的衣领,艰难的说:“金……金、鸾殿……扁……”
声音戛然而止,他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却连最后的话都没有说完。
旭凤呆呆的坐在地上,抱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心仿佛丢了一块,无论如何都无法填满了。
一道银芒闪过,润玉站在了栖梧宫的中间。
他眉头紧锁的看着已经是一具尸体的自己,还有呆若木鸡的旭凤。
忽然,栖梧宫的大门被打开了,紧接着穗禾大步而入,手里拿着一道圣旨。
“表哥,我在金銮殿匾额后面找到了一样东西,你一定喜欢,润玉的罪己诏,他将自己一生的罪孽尽数写在圣旨中,还有他的私章,这些样我们继承淮梧名正言顺,都不用想由头了。”
旭凤一动不动地抱着润玉,半晌,忽然道:“迷魂药是你换成婆娑花粉的是不是?”
穗禾沉默了一下:“是。”
“为什么?”
穗禾朝前走了几步:“为什么?难道表哥心里不清楚吗?润玉不死,我们名不正言不顺。再说,你留下他,就不怕养虎为患,后患无穷?”
旭凤将怀里的人轻轻放下,随后转身看向她:“我说过谁都不准动他!”
“我看你是疯了!他给你吃了什么让你这般护着他!”
“我爱他!够不够!”
润玉退后一步,手指忍不住握成了拳。
“你爱他?”穗禾大笑两声,“你有什么资格爱他?你所谓的爱他,就是欺骗他,背叛他,让他含恨而死?”
旭凤的心一瞬间跳动的厉害,紧接着蚀骨的疼痛蔓延开来,他捂住胸口,慢慢跪了下去。
穗禾冷笑着走向他:“其实,润玉还有救。”
“什……什么……”
“婆娑花粉虽然无药可救,但是我之前偶然得到了一枚洗髓丹,可起死人肉白骨,天下药王至宝,你应该听说过。”
旭凤瞪大了眼睛,跪在地上朝她爬去:“给我……解药……”
他的心脏已经疼的让他说不出话,好像随时随地都能跳出胸膛一样。
“你求我啊!”穗禾笑道:“表哥,你求我,我便把药给你。”
旭凤不要。润玉忍不住张口道,可是他此刻只是个元神,根本没人能听到他。
“我求你……求你……”旭凤朝她爬去,“给我,解药……”
他爬到穗禾脚边,根本无力抬手,痛弯了腰,便抓着她的衣摆,苦苦哀求。
穗禾冷冷的看着他,忽然落下一滴泪来:“原来你对他,当真用情至深,那我便更不能留他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药丸,随后在手中一捏,便化作了粉末,随风散去了。
“不!不要!不!”旭凤挣扎着去接那些粉末,可是一抓便只有空气,什么也抓不到。
穗禾绕过他,从润玉手中拿过那枚寰谛凤翎:“我自小就幻想着有一日,你将这枚发簪亲手戴在我头上,我为你去做卧底,为你九死一生,可是,却还没这个骗你的人离你亲近。不过如今也罢了,我不要了。旭凤,人只有冷漠无情,才可以不择一切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是润玉教我的。可惜,他自己先动了情,所以他死,你也动了情,所以你也死。情之一字,当真可怕。”
她将凤翎戴在自己头上,随后缓缓出了栖梧宫。
旭凤趴在地上,胸口的痛仿佛已经蔓延到了全身,让他寸步难移,他捂着胸口,勉强朝润玉的方向爬。
他想去握我的手。
不知怎么,润玉觉得自己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静静的看着旭凤挣扎,却最终在离润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死了。
润玉蹲在他身边,看着已经死去的旭凤,心里忽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情之一字,自己当真懂得吗?
就在此时,有人唤他。
“润玉。”


















自此,红尘劫终了。
我以为我还会再写一些,可是终究红尘一梦,该醒了。







青梅调之红尘劫

白千宿:

第四章 步履薄冰


旭凤回到淮梧,不敢大肆声张,暗中联系心腹秦潼悄悄潜回帝都,并连夜进宫面见了置文帝。
年迈的老皇帝见他平安归来也有些欣慰,毕竟他膝下五子,只有这个四儿子能带兵打仗,征战沙场。但若说偏爱他也不尽然,老皇帝还记得他出生时的景象,贪狼连破军,满天红光,电闪雷鸣,直到他将生,天降大雨,堤坝坍塌,湖北十二县尸横遍野、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钦天监指天望月:“此乃杀星转世,定教我淮梧不得安宁,要这天下不得安宁!”
如今那尚在襁褓中的小杀星早已长大成人,披甲上阵,战功赫赫,五年间毫无败绩。老皇帝欣慰的笑笑,若真能由他收服天下,一统五疆,即便是杀星转世,又能如何?
这天下,与皇家何干?
旭凤拜别置文帝,回到熠王府,只见秦潼急匆匆走来,低声道:“南平侯府中连夜派了一队人马往西楚去了。”
旭凤心下一紧:“所谓何事?”
“说是抓到了一个行刺殿下的同党。”
旭凤皱了皱眉:“同党?在哪抓的?”
“青鸾山。”
旭凤心道不妙,怕是南平侯狗急跳墙,要找人顶罪。忙让秦潼备了快马,点了五十亲兵直奔青鸾山。
一路上旭凤快马加鞭不敢停歇,直到山脚下,但见自山顶到山脚,灯火通明,心里顿时沉的喘不过气。
此时,一队人马缓缓下山,打头的正是南平侯,而他后面是被五花大绑的润玉。
润玉此刻狼狈不堪,一袭白衣占满了灰尘,头发凌乱,脸上的面纱也被人摘掉,露出那伤痕累累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仍旧清澈明亮,倔强的透着光。
“熠王殿下?”南平侯没想到他会这般快。
旭凤寒着脸,声音里满是杀意:“南平侯这是在抓谁啊?”
南平侯只得硬着头皮道:“我等收到线报,说是此处有刺杀熠王殿下的贼人,前来捉拿。”
“哦?可有证据?”
“在此处发现了熠王的衣物。”
“还有呢?”
“……其他的便没什么了。”
旭凤厉声道:“南平侯真是矜矜业业,为国忧心啊!”
“殿下客气。”
“只可惜,这人并不是什么刺客,相反还是本王的大恩人,本王受伤落难,多亏他所救,才能毫发无损的回到淮梧。我已将此事禀告了父王,还没来接他,便被南平侯抢先了。”
南平侯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是吗?本侯并不知情,还请殿下恕罪。”说着又朝润玉道,“先生恕罪。”
旭凤翻身下马,走到润玉面前,替他松绑:“既然如此,南平侯还是早回吧,不然怕是赶不上明日早朝了。”
“是。”
南平侯狠狠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带着手下离开。
旭凤解开绳子,看着润玉道:“是我不好,没护好你。”
润玉摇摇头,露出一丝笑意:“无妨。”
旭凤看着他脸上的伤疤,心里一阵难过,他抬手摸了摸,轻声道:“你跟我回王府,我护你周全。”
润玉竟难得没有反对:“好。”
旭凤只觉心中阴霾一扫而光,身心欢畅起开:“来,上马。”
他扶着润玉上马,随后自己翻身坐在了他身后:“那此后你便是我熠王府的医官了,你要照顾好我。”
润玉点点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殿下放心。”
旭凤哈哈哈大笑起来:“那是不是说拿多少钱,干多少活啊?”
“是啊。”
“那我把我有的全给你,你也把你有的全给我,好不好?”
润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慢慢道:“我容颜丑陋,你不嫌弃吗?”
旭凤摇摇头:“时光易逝,红颜枯骨,容颜又能维系多久,我仰慕你如高山流水,恬静自然,若是看脸,这天下还有我得不到的人吗?润玉,此生此世,我心系于你,你收也好,丢也罢,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润玉静静的看着他,也不回话。
旭凤将下巴放在他肩膀上,蹭着他的颈窝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润玉心下一动,紧紧握住了手掌,指甲一点一点的扎进肉里,疼痛清晰。半晌,他呼了口气,轻声道:“定不负相思意。”
旭凤欢喜的抬起头,见他言笑晏晏,眉宇间尽是温柔,得知他是允了自己,顿时喜不自禁,拉住他的手道:“此话当真?”
“自是当真。”
“润玉!”旭凤一把抱住他,欣喜若狂,“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是我一厢情愿了。”
“一厢情愿的,又何止是你。”
润玉抬手想要摸他的头发,半晌,终究还是放了下去。
熠王府多了一个小医官,熠王宠爱有加,不仅拨了自己院子的偏院给他住,还时时叫他陪侍在身侧。研磨,煮茶,多有那小医官的身影。
可偏偏那小医官喜戴面纱,传言他因相貌丑陋,才一直戴着,不愿示人。
转眼三月,北周覆灭,淮梧扩充疆土,一时之间都在赞扬熠王丰功伟绩,皇帝亲下设宴,普天同庆。
谁想席间熠王中毒,还好有那小医官诊治,才保下一命。皇帝下令追查,竟牵扯出秦王一脉,当即剥夺秦王王位,打入天牢。
是夜,天牢。
秦王靠在冰冷的墙上,他此刻再无半分天家贵胄的形象,颓废松散,绝望之至。
忽然空旷的天牢里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从容的走进来,灯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他如清风霁月般的容颜,婉如鬼魅。
“你?你!你……”秦王连说了三个你字,扑身而上,死死握住栏杆。
“是我。”润玉点点头,“不知秦王可好?”
秦王咬牙切齿的说:“润玉!你这卑鄙小人!你怂我毒杀旭凤,便只是将我当弃子一用是不是!”
润玉点点头:“如今熠王威名远播,我借他之手,比借你之手要方便得多。”
“亏我把你当谋士,处处依你所言,你竟如此忘恩负义不成!”
“忘恩负义?秦王,我本就是小人,不同尔等君子行径,何来忘恩负义一说?再者,我投靠你,本也是为了杀你。”
秦王一愣,见他神色,顿时遍骨生寒:“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去想干什么?”
润玉笑着蹲下:“秦王,天下将乱,你且庆幸自己能提前离开这修罗地狱吧。”
“润玉!润玉!你这小人!你就不怕我告诉旭凤你的所作所为?”
“你去啊!”润玉猛地站起来,长袖一甩,带起一阵阴风,“人人都道淮梧熠王心思深沉,阴险狡诈,我本还有些担忧,思前想后想了这么个救命恩人的戏码,谁成想,这熠王好骗得很,稍微同他笑笑他便不知道东南西北了,省了我不少事哈哈哈哈。”
秦王看着他笑,沉下脸来:“我虽然与旭凤不睦,但我也知,世人都道他乃杀星转世,害他伤他,可他从不怨恨。他自小与谁都不亲近,我与太子皆无法拉拢,这才要除之而后快。但我们都知,在这深宫之中,唯有他,心性最为纯良。如今他既与你亲近,想来是真心的,润玉,你当真一点都不动心?”
润玉敛了笑意:“换作是你,会对杀母仇人的儿子动心吗?”
秦王一愣:“杀母仇人?”
“秦王可还曾记得,旭凤出生之前,这皇宫里,本就该有一个四皇子的。”
秦王大惊,他颤颤巍巍的退后数步。
润玉接着道:“可惜,他的生母是个低贱的冷奴,虽然生下皇子,可是皇家不愿承认这个孩子,令这个孩子无法认祖归宗。皇后恨她勾引皇上,便叫身边的宫女,也就是旭凤的生母月氏将她毒杀,连那还未满月的孩子,一并丢进了宫河之中。”
秦王脸色惨白:“难道你……”
润玉伸手整理了一下发丝:“是我,如今我回来,就是要夺回我应有的一切!”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为何还要与旭凤纠缠不清,难道你不知他是你弟弟吗!你如此不视天理伦常,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若真有天谴,为何谴的不是那些害人性命的小人!比起他们我是自愧不如的。你以为我每日同他虚与委蛇我不厌恶?我不恶心?我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润玉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发出一声冷笑,转身拂袖:“罢了,秦王殿下还是管好自己,能不能活过明日还是个未知数。”
“润玉!”秦王忽然叫住他。
润玉停下脚步,只听他道:“你如此糟蹋别人的真心,终有一日,也会有人这般待你。”
润玉垂下眼帘,缓缓道:“那时我已坐拥天下,谁还在乎这点真心。”







白杳魚:

十点 

老九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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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影迷呢,

认真看他们的影视作品

也是对他们辛苦工作来说

最大的回报吧

安静看剧

有意义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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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你把你的陈伟霆画小了

--走开拉